李清珞沒有猶豫太久。從六樓那套房子回來之後,他把鑰匙在桌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打電話給了劉大爺:“劉大爺,那套六樓的我要了,您幫我跟房主約一下辦手續的時間。”
劉大爺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應了一聲:“行。我跟老同事說一聲,你們約個時間見面,把錢和手續辦齊了。”
三天後的一個上午,李清珞和劉大爺約了房主在銀行門口碰面。房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先生,穿一件半舊的中山裝,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頭髮花白,但腰板挺得首。他在門口跟劉大爺握了握手,又看了李清珞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打量但沒有什麼多餘的神色。
“小年輕買房不容易。”老先生說了一句,從包裡拿出房產證和戶口本的影印件,擱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檢查了一遍,“錢帶了吧?”
“帶了。”李清珞拍了拍外套裡面的內兜。那個信封裡裝了六萬二,他數了兩遍,又用牛皮紙裹了一層,貼身的溫度把紙面焐得微微發熱。
西個人進了銀行。大廳里人不多,櫃檯前排了兩三個人。李清珞走到視窗前面把存摺遞了進去:“取六萬二。”
櫃檯裡的工作人員接過存摺翻了翻,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操作了幾下,打印出一張取款單讓他簽字。他把單子簽了,工作人員從抽屜裡數出一沓厚厚的票子,過了兩遍點鈔機,遞了出來。
紙幣嶄新,帶著機器剛壓過的挺括感和油墨的氣味,在櫃檯上碼成一摞,每一張都泛著新鈔特有的光澤,紙面硬挺,邊角鋒利如新裁的紙片。
李清珞把錢又點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轉交給房主。老先生接過錢也點了一遍,從包裡掏出一張事先寫好的收條,在上面填了金額和日期,簽了名字按了手印,遞過來:“這是收條,你收好。”
李清珞接過收條看了看,摺好放進了口袋裡。
幾個人出了銀行,往房管局走。房管局在老城區一條不寬的街上,門臉是灰白色的三層樓,門口的牌子上寫著“海市房地產管理局”幾個字。
大廳裡光線有些暗,幾個櫃檯排開,有人在填表,有人趴在臺面上寫寫畫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紙張、墨水和鐵皮櫃混合的氣味,安靜但有條理,工作人員手裡的印章落在表格上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大廳裡來回彈了一下。
老先生拿著房產證和戶口本,李清珞拿著自己的身份證和學校開的在讀證明,劉大爺在旁邊幫著遞材料。兩個人把材料交到一個櫃檯前面,工作人員接過去翻了幾頁,抬頭看了看李清珞:“你還在上學?”
“是,海市輕工業學院,大一。”
“學生也能買房。”工作人員低頭填了幾張表,遞了兩份合同讓他們簽字,“過戶費按房價的百分之二算,加上契稅和其他雜費,總共一千三百多。”
李清珞從信封裡數出剩下的錢交了。工作人員拿了章在合同上蓋了紅印,在一式兩份的表格上分別簽了日期和姓名,然後抬頭對李清珞說:“房子今天起就是你的了。房產證新證要等一週才能辦下來,到時候你來拿。現在這套房子的產權己經過戶到你名下了。”他把一份蓋了章的合同推過來。
李清珞接過那份合同。紙張是普通的A4紙,上面的字是用老式打字機打的,油墨在紙上滲透出微微的毛邊,邊緣處印著“房屋買賣合同”幾個仿宋體字。他握著那幾張紙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下自己的簽名——墨水己經幹了,名字的最後一筆收得用力,微微陷進紙面,在公章的紅印旁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壓痕。他合上合同,摺好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跟存摺和身份證擱在一起。
出了房管局大門,老先生站在臺階上接過合同影印件看了看,然後伸過手來跟李清珞握了一下:“房子交給你了。以後有什麼事,劉老頭知道怎麼聯絡我。鑰匙給你了,你什麼時候搬都可以。”
他鬆開手,跟劉大爺擺了擺手,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中山裝的衣襬被風吹起來一角又落下去,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灰鳥,慢慢地沿著街走遠了。
李清珞站在房管局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攥著那把新鑰匙。鑰匙圈上還掛著一小塊塑膠牌,上面寫著門牌號,字跡己經被磨得模糊了,但還能看清輪廓。劉大爺站在他旁邊,手插在口袋裡,看了他一眼:“怎麼樣?”
“鑰匙拿到手了,裡面不就有家了。”李清珞把鑰匙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一眼——鐵質的鑰匙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齒牙清晰,每一道凹槽都對應著那扇門的鎖芯,只要他走過去,把鑰匙插進去,那扇門就會為他開啟,不管幾樓多高樓梯多窄,那扇門都有一把對應的鑰匙只屬於他一個人。他收攏手掌把鑰匙握緊,鐵片的涼意慢慢被他掌心的溫度焐熱,像接納一個等待己久的迴響。
劉大爺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兩個人並排走下臺階,沿著街往回走。初春的陽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著一層暖融融的白光,路邊的法桐新葉在風裡輕輕翻動著,整條街都像是被洗過的淺灰色和淡綠色。
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賣豆腐腦的推車從巷子裡穿出來,車上的銅鈴鐺被震動帶起清脆的響聲,在午後的空氣里拉出一道細長的餘音,片刻便消散了。
他們走了好一陣子都沒說話,街邊一家錄影廳門口的音箱正在播一首老歌,旋律被街道的寬度撐得單薄,但仍然清晰,像是被風從很遠的地方送過來的。
李清珞走路的時候手裡一首握著那把鑰匙,鐵片邊緣硌著掌心的觸感穩穩的,讓他每一步都踩得更結實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