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辭別從店裡出來之後李清珞沒直接回住處，先拐去了街口那家副食品商店。店不大，櫃檯後面擺著幾排貨架，玻璃櫃裡放著肥皂。牙膏。火柴之類的日用品，靠牆的貨架上碼著奶粉。麥乳精。罐頭這些算得上“體面”的東西。
他走到奶粉那排貨架前面站住了。一罐奶粉標價十八塊六，鐵皮罐子外面印著一頭黑白花奶牛，罐體上寫著“全脂加糖奶粉”幾個字，蓋子是鋁箔封的，看著就紮實。九十年代初，一罐奶粉將近二十塊錢，普通人家平時捨不得買，都是家裡有老人小孩才偶爾開一罐。李清珞伸手拿了一罐，又轉身去買了個西瓜，挑了個大的，拍了兩下聽聲音，脆響，行。又去肉鋪割了兩斤五花肉，肥瘦相間，皮薄肉厚。最後在活禽攤上挑了一隻老母雞，活蹦亂跳的，稱了稱三斤多，攤主當場宰了清理乾淨，用草繩紮好遞過來。
他兩隻手拎得滿滿當當的往回走，塑膠袋勒得手指頭髮紅。到了樓下他沒先上樓，站在巷子口喘了口氣，把東西換了換手，才踩著樓梯上了劉大爺家那層。
門虛掩著，裡頭飄出炒菜的香味。李清珞用腳尖把門推開，喊了一聲：“劉大爺，嬸子，我回來了。”
劉嬸子正在灶臺前面炒菜，回頭一看他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鍋鏟都停了：“哎喲，儂又買啥啦？買這麼多東西做啥啦？”
“嬸子，我後天要回長寧了。”李清珞把東西放在桌上，一罐奶粉。一個西瓜。兩斤五花肉。一隻收拾好的老母雞，整整齊齊地排開，“這兩個月住在你們這兒，你們照顧我那麼多，走之前無論如何得表示表示。奶粉您倆早上衝一杯喝，西瓜今天切了一起吃，肉和雞你們留著慢慢燉。”
劉大爺從裡屋走出來，看見桌上那一排東西，眉頭就皺起來了：“你這孩子！又亂花錢！你攢著交學費，家裡東西夠吃......”
“劉大爺。”李清珞打斷他，把奶粉罐推到桌子中間，“這罐奶粉是我專門給嬸子買的。她早上老起那麼早做飯，身子骨得補補。您別跟我推了，再推我明天不好意思來吃飯了。”
劉嬸子站在灶臺前面，手裡還握著鍋鏟，看著桌上那罐奶粉愣了好幾秒。她放下鍋鏟走過來，拿起奶粉罐翻過來翻過去看了看，嘴裡唸叨著：“這個老貴的......阿拉平時都捨不得買......”她把罐子放下，伸手在李清珞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儂這孩子，懂事倒是懂事的。”
劉大爺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了，朝李清珞招招手：“你也坐下。我跟你嬸子有句話要跟你說。”
李清珞拉了張凳子坐下來。劉大爺從櫃子裡摸出那瓶上次喝過的酒，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又看了看李清珞，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他也倒了半杯，推過去。
“你這一走，什麼時候再回來？”劉大爺問他。
“回長寧拿了通知書，九月初就來海市報到。到時候學校在城東，離這兒也不遠，禮拜天沒事我就過來看您跟嬸子。”李清珞說。
劉大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滋了一聲放下：“那就好。別一走就不回頭了。你嬸子這兩個月天天唸叨你，說你比親孫子都貼心。”
“儂少亂講。”劉嬸子在旁邊拿圍裙擦了擦手，嘴裡嗔了劉大爺一句，但沒有否認。她轉身回到灶臺前面，把那鍋菜盛出來端上桌，“來，先吃飯。有事吃了再說。”
桌上多擺了一副碗筷，李清珞坐下跟他們一起吃了。劉大爺還是老樣子，一杯酒慢慢喝，飯嚼得慢吞吞的。劉嬸子往他碗裡夾了好幾塊紅燒肉，他埋頭吃了個乾淨。一頓飯吃完，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窗外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窗簾灑進來。
李清珞站起來幫著收拾碗筷，劉嬸子這回沒攔他，兩個人一前一後把碗筷端到灶臺前面洗了。李清珞拿洗碗布把碗沿的油花擦乾淨了扣在瀝水架上，又拿抹布把灶檯面上的水漬擦乾，把抹布翻過來疊好搭在水龍頭邊沿上。
“嬸子，那我上樓收拾東西了。”他站在廚房門口說。
劉嬸子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那罐奶粉，已經拆開了鋁箔封口，用勺子舀了一小勺放進杯子裡，衝了熱水攪了攪，奶香味順著熱氣散開來。她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抬頭衝李清珞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甜的，好喝的。儂明年回來再給阿拉買一罐。”
“買。”李清珞說，“買兩罐。您喝完了跟我說。”
他出了門上了二樓，走廊裡黑黢黢的，隔壁有人在打電話說話聲音悶悶的。他走到204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屋裡跟走的時候一個樣，床板。衣櫃。窗臺。那把椅子，還有那扇朝西的窗戶，窗簾半拉著，透進來一束路燈的黃光。
他沒開燈，摸黑坐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把自己這兩月掙的信封從塑膠袋裡摸出來放在枕頭底下。隔壁的電視聲隱隱傳過來，樓下劉大爺家的燈還亮著，光圈透到院子裡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塊暖暖的亮。他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那兩個信封，閉眼之前嘴角往上彎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