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纓說的第一個數字是船。
“叛軍的船——沈青的線報上寫的是四五十艘，還在增加。咱們按最多的算——五十艘。“
陸晏在白紙上寫了一個“五十“。墨還沒幹——“五“字的最後一筆拖了一絲尾巴。
“五十艘——但不是五十艘戰船。“趙長纓伸手在桌面上虛劃了幾下——他沒有筆，用手指代替。“孔有德從登州水師那裡搶了多少船？沈青之前的情報是四到六艘——算他六艘。六艘是有炮的真正戰船，能打仗。剩下的四十四艘是什麼？是徵用的漁船、糧船、鹽船、甚至可能有幾條沙船——碼頭上能找到什麼就徵什麼。“
“這些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能打。“
“不能打“三個字他說得很重——不是在強調，是在定性。一艘漁船和一艘戰船的區別不在大小——有些漁船比戰船還大。區別在結構。戰船的船底是硬木龍骨、船幫是雙層厚板、甲板上有擋板和炮位。漁船的船底是薄板、船幫是單層、甲板上光禿禿的，站在上面連個遮擋都沒有。
“漁船挨一炮就散架——不需要打中船身，打中桅杆就夠了。桅杆斷了帆就落了，帆落了船就死在水面上，變成靶子。“
“糧船比漁船結實一些——但糧船吃水深，滿載的時候甲板離水面只有三四尺。海上一旦起浪——不需要大浪，三尺的浪就夠了——海水會漫上甲板。甲板上的人站不穩、炮打不準，連逃都逃不利索。“
陸晏在紙上寫：叛軍戰船六艘，雜船四十餘艘。“六“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圈的意思是：這六艘是需要認真對付的，其餘的不是。
“再說兵。“趙長纓往下推。“孔有德手裡有多少兵？圍剿之前大約是一萬到一萬五——但被朝廷的大軍打了好幾個月了，折損不少。往少了算——他現在能帶上船的戰兵大約在六千到八千人之間。“
“六千到八千。“陸晏寫了這兩個數字。
“聽上去多——“趙長纓說。他的聲音在說到這裡的時候微微變了——從單純的陳述變成了一種帶著分析味道的語氣，像是一個老獵人在給新手講獵物的弱點。“但這些人是陸地上的兵。孔有德自己就是遼東礦徒出身——他手底下的人騎馬、射箭、挖坑、砍人，都是好手。但上了船——“
他停了一下。
“你見過旱鴨子上船的樣子嗎？“
陸晏沒有回答——他見過。天啟二年白蓮教那一仗的時候，有一批從河南調來的援兵要渡運河，那些兵在岸上一個個虎虎生風，上了船之後吐得七葷八素，抱著船舷哭爹喊娘，有幾個直接跳進河裡——不是逃跑，是覺得淹死比暈死舒服。
“孔有德的兵——絕大部分是旱鴨子。“趙長纓下了定論。“遼東來的、山東內陸來的，一輩子沒上過船的大有人在。上了船能不暈就不錯了——你指望他們在甲板上拿刀砍人？甲板在晃、腳下打滑、胃裡翻江倒海——十個人上了船，能發揮出三個人的戰力就是老天保佑。“
陸晏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字很短：叛軍陸戰兵八千，海上摺合約二千五。
二千五——這個數字是按三成的戰力折算出來的。八千人的三成約二千四百——陸晏往上取了個整。
“炮。“趙長纓繼續往下說。“他們的炮——沈青的線報上說的是紅夷大炮十餘門、弗朗機若干。紅夷大炮放在戰船上打——十餘門分在六艘戰船上，每艘船平均不到兩門。弗朗機是輕炮，放在雜船上打——雜船沒有炮位，炮架不穩，打出去的彈往哪飛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
“關鍵是——誰在打炮。“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又變了——變成了一種很確定的、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的事的語氣。
“孔有德手裡有炮手嗎？有——從登州水師那裡裹挾了一批。但這些人是什麼水平？登州水師的炮手——說句不好聽的——在孫先生來之前就是一幫混餉的。一年打不了幾發實彈，大部分時間在碼頭上曬太陽。孫先生到了登州之後訓練了一批——但那批人裡頭最好的都跟著咱們出來了，留在登州的是什麼貨色？“
他伸出右手，豎起食指和中指。
“十發能中一二——就是老天保佑。“
陸晏把筆放下了——不是停下不寫了，是換一種方式記錄。他開始在紙上畫線——不是字，是圖。他畫的是一個簡略的海圖：一條橫線代表海面，橫線上方几個不規則的圓圈代表長山列島的主要島嶼，圓圈之間的空隙代表海峽。
“咱們的。“他一邊畫一邊說。“船——戰船六艘能用、武裝商船五艘。總共十一艘。“
“兵——能上船打仗的大約五百出頭。加上水手，每艘船平均四十五到五十人。“
“炮——“他抬頭看了一眼桌旁——孫元化不在了，但孫元化臨走前報過一個數：島上所有能上船的炮總共是三十三門。其中紅夷大炮兩門——這是趙鐵和孫元化合力鑄的新炮，口徑比叛軍的略小，但精度高了不止一倍。弗朗機十五門。佛郎機改良型——孫元化的新設計——六門。各式小炮十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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