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二年五月十五日,深夜。
濟南府的夜空被並未完全散去的烏雲籠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潮溼而發黴的味道。雖然陸記的團練已經接管了城防,但這座龐大的省城依舊像是一頭受驚的巨獸,在黑暗中不安地喘息。
“當——!當——!當——!”
急促的銅鑼聲再次響徹街巷,伴隨著更夫聲嘶力竭的吼叫:“按察使司憲令!全城戒嚴!戌時之後,禁絕燈火!無令行走者,殺無赦!”
街道上,原本還想趁亂搶購糧食的百姓被巡邏的甲士粗暴地趕回家中。幾家試圖趁夜漲價的糧鋪被貼上了封條,掌櫃的哭喊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隨即被一聲槍托砸肉的悶響截斷。
這就是戒嚴。
不是戲文裡那種慷慨激昂的守城前奏,而是赤裸裸的、帶有工業化冰冷質感的暴力管制。
南門城樓,臨時指揮部。
這裡原本是守備千總的公房,現在已經被陸晏徵用。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濟南府城防工程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紅藍兩色的線條和資料——那是陸晏讓工匠連夜測繪出來的射擊諸元和防禦死角。
陸晏站在圖前,手裡拿著一支炭筆,神色冷峻得像是在審視一張出現了嚴重安全隱患的施工藍圖。
“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爛。”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一群噤若寒蟬的濟南府官員。
按察副使周道登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茶盞,卻抖得連蓋子都蓋不嚴。旁邊的濟南知府更是面如死灰,髮髻散亂,完全沒了平日裡的官威。
“城牆年久失修,南牆段有三處裂縫,寬度超過兩寸,這在工程學上屬於‘危房’。”陸晏用炭筆在圖上重重畫了三個圈,“護城河淤塞嚴重,平均水深不足三尺,一旦賊兵用填壕車,半個時辰就能填平。至於城頭上的火炮……”
陸晏冷笑一聲,從桌上拿起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片扔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那是崇禎……哦不,那是萬曆初年鑄造的佛朗機炮。炸膛的風險比殺敵的機率還大。你們就是靠這些破爛,想擋住徐鴻儒的十萬大軍?”
周道登哆嗦了一下,強撐著說道:“陸……陸舉人,這城防修繕乃是工部的差事,款項一直沒撥下來……現在說這些也晚了,您看……能不能想個法子?”
“法子有。但得按我的規矩來。”
陸晏眼神中後閃過一絲不容置疑的光芒。
“第一,啟動‘戰時勞務徵調’。”
陸晏豎起一根手指,“城內所有的青壯,不管你是商賈的夥計,還是大戶人家的家丁,全部編入‘工程隊’。我不需要他們上陣殺敵,只需要他們挖土、搬磚、運水。我要在三天內,把護城河挖深三尺,在城牆根下修築一道‘羊馬牆’。”
“這……徵調大戶人家的家丁,怕是會引起……”知府有些猶豫。
“引起民怨?”陸晏打斷了他,眼神銳利,“那就告訴他們,要麼出人出力,要麼破城後被徐鴻儒點天燈。另外,陸記出雙倍工錢,日結。這時候,銀子比鞭子管用。”
“第二,實行‘物資統制’。”
陸晏指向城內幾處冒煙的鐵匠鋪,“城內所有的鐵匠、木匠,全部集中到陸記的軍械所。所有的生鐵、木料、桐油、棉布,全部封存,由我統一調配。誰敢私藏,按通匪論處。”
“第三……”
陸晏頓了頓,目光投向城外那片漆黑的曠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