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是三月初七那天回來的。
他走了十二天——十二天前他帶了兩個人出島，走的是夜裡，坐的是一條不起眼的小漁船，從長山島南面的礁石縫裡鑽出去的。出發的時候陸晏在碼頭上站著，看著那條小船消失在夜色裡，沒有說話。範福在他身後問了一句“沈大哥什麼時候回來”，陸晏說“回來了就回來了”。
十二天。
這十二天里長山島上的日子過得很緊——淡水每天兩船，糧食按七分飽配給，傷員的藥開始不夠用了，趙鐵的作坊裡鐵料只夠再幹半個月。每一天陸晏都在處理這些事——一件一件地處理，處理完了就等，等沈青的訊息。
等的時候他做了幾件事：讓趙長纓主持了一次人員清點，把七百人的家底徹徹底底地過了一遍；讓胡靜水把賬目重新理了一遍，算出了六萬八千兩的可動用銀子和大約二十七個月的運營時間；讓範福給崔婉清從萊州捎來了一批藥材——崔婉清的咳嗽還沒有好，陸承乾每天夜裡都能聽到隔壁孃親在咳，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是每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會多看孃親兩眼。
等的時候他還想了一件事：孫元化。
孫元化——那個在寧遠城頭上指揮紅夷大炮轟垮了後金攻城車的人，那個在登州和他徹夜長談、把燧發槍的擊發原理和紅夷大炮的裝藥計算一條一條掰開了講給他聽的人，那個在圍城的七十三天裡和他並肩站在城牆上、親手調整炮口角度的人。城破那天夜裡沈青從水門帶了六個工匠出來——但孫元化沒有出來。沈青說“水門那邊出了岔子”，陸晏沒有追問。不追問不是不在乎——是因為他當時有更緊急的事要處理。但“孫元化沒有出來”這六個字，他一直壓在腦子裡，壓了十二天。
現在沈青回來了，帶著壓了十二天的答案。
三月初七，巳時剛過，碼頭外面的哨兵吹了一聲竹哨——一長一短，是自己人回來的訊號。陸晏放下手裡正在看的一份物資清單，走到了窗前。窗外能看到碼頭的一角——那條不起眼的小漁船正從海面上慢慢靠過來，船上三個人，沈青站在船頭。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隔著這個距離什麼都看不出來。但他站在船頭這個動作本身說明了一件事：他有訊息要報。沈青如果沒有訊息，會在船艙裡待著，不會站到船頭上來。站到船頭上來是給碼頭上的人一個訊號——有事，而且急。
陸晏走出了營房。
——
沈青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子海腥味和泥土味——十二天在外面跑，衣服髒了，臉也瘦了一圈。他走進陸晏的營房，沒有坐下——沈青彙報從來不坐，站著說。站著說的好處是說完了可以立刻走，不耽誤事。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紙——紙折成了極小的方塊，大約拇指蓋大小。他把紙展開，放在了陸晏面前的桌上。
紙上的字不是他寫的——是他在萊州的一個線人寫的。字很小，用的是一種只有沈青的情報網內部才用的縮略寫法——把關鍵資訊壓縮到最少的字數里，不寫完整的句子，只寫名字、地點、時間、數字。外人看了就是一堆亂碼，只有沈青和陸晏能讀。
陸晏看了。
紙上寫的內容，翻譯成完整的話是這樣的：
孫元化——城破當夜——水門方向受阻——未能隨沈青撤出——被叛軍截獲——關押於登州府署——崇禎五年二月下旬官軍反攻收復部分外圍——叛軍將孫元化移交官軍——以“失城之罪”論處——現由山東按察使司派員押解——目的地京城——押解隊伍十五人——預計三月中旬途經青州府——
陸晏把這張紙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事實。第二遍看細節。
事實很清楚：孫元化沒有跑掉。城破那天夜裡沈青帶著六個工匠從水門撤的時候，孫元化原本跟在後面——但水門方向在最後關頭出了變故。叛軍有一隊人提前堵在了水門外面的河道上，沈青的船勉強衝了過去，但後面跟的人被截住了。被截住的人裡面就有孫元化。
沈青當時做了一個判斷：回頭救還是繼續走？他選了繼續走——因為船上有六個火器工匠，那六個工匠的價值不允許他冒險回頭。他把六個工匠帶到了長山島，孫元化留在了城裡。
這個判斷沈青沒有跟陸晏彙報——或者說，他彙報了，但用的是另一種方式。他回來之後只說了一句“水門那邊出了岔子，孫大人沒有出來”。陸晏當時在忙著處理撤退之後的一堆事情，沒有追問細節——他知道沈青做事不會沒有理由。沈青說“沒有出來”，那就是沒有出來。至於為什麼沒有出來、當時發生了什麼——這些細節要等沈青有時間整理了情報之後再說。
現在情報來了。
孫元化被叛軍抓了之後，叛軍沒有殺他——不是不想殺，是孔有德腦子還算清楚，知道孫元化是朝廷的命官、是登萊巡撫銜、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殺了他，叛軍就從“譁變”變成了“弒官”，性質不一樣。留著他，將來有用——要麼拿來當籌碼和朝廷談條件，要麼在朝廷圍剿的時候當人質。
但後來情況變了——朝廷大軍推進，叛軍在登州外圍守不住了，開始收縮。收縮的過程中叛軍放棄了一部分地盤，同時把一些“沒用的”人交了出去。孫元化就是被交出去的——叛軍把他移交給了接收的官軍，官軍把他當成了“失城之臣”，準備押解進京受審。
按大明律——失城之臣，不管是主動棄城還是被迫破城，都要問責。輕則削職為民，重則下獄問斬。孫元化是登萊巡撫銜——登州在他任上丟了，他就是第一個要被追責的人。更何況孔有德本來就是他節制的部將，部將造反，上司連帶，這在大明的官場邏輯裡是鐵板釘釘的死罪。
進京——多半是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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