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纓跑下馬道的時候，一百個人已經在城牆內側的空地上集合完了。
張四一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火把。火把是事先準備好的——從圍城第六十天開始，趙長纓讓每個親兵隨身帶一支火把、一把短刀、以及能裝進衣襟口袋裡的火藥和彈丸。帶的時候不解釋原因，只說“帶著”。親兵們沒有問——跟了三年的人知道，趙長纓說帶著就帶著，問了也不會多說一個字。
一百個人，站在黑暗裡，像是一百截被插在地上的鐵樁。
趙長纓從最前面走到最後面，用了大約十息。十息裡他看了每一個人一眼——不是在檢查，是在確認。確認他們都在，確認他們的眼睛是亮的，確認他們的手不抖。有幾個人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冷。正月末的夜風從城牆的縫隙裡灌進來，冷到骨頭裡，冷到手指發僵。抖就抖了，不影響握刀。
他從最後面走回最前面，停住了。
“聽好了。”他的聲音不大——不需要大，一百個人站得密，前後不過五六步的距離，他的聲音在這個距離裡傳過去，像是一把刀在空氣裡劃了一道口子，每一個字都是利的。
“東門破了。叛軍從東面進來。我們的任務是堵——堵在叛軍和水門之間。堵多久？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後，東家的船走了，我們的任務就完了。”
他沒有說“完了之後怎麼辦”——這個問題他不需要回答。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完了之後怎麼辦”的答案：能退就退，退不了就打，打不了就死。三種可能，每一種都是真的。
“分四隊。第一隊張四一帶，三十人。第二隊劉黑子帶，二十五人。第三隊孫二虎帶，二十五人。第四隊跟我，二十人。”
他把四隊的位置在腦子裡排了一遍——從十字街口往西，每隔一條衚衕設一道防線。四道防線，第一道在最前面，離叛軍最近，壓力最大，所以人最多。第四道在最後面，離水門最近，是最後的屏障，由他自己帶。
“每道防線的打法一樣：路口用桌椅、板車、石頭堵死——能搬什麼搬什麼，不夠就拆門板。堵了之後，後面架燧發槍，叛軍衝過來就打。打到彈藥用完了、或者防線守不住了，往後撤，撤到下一道防線後面。前面的人撤完了，下一道接手。一道一道往後退，退到最後一道——我這裡。”
他停了一下。
“到了我這裡之後，所有人聽我的號令。我說撤，就撤。我說守，就守。我沒說話——就是守。”
“聽明白了嗎？”
一百個人沒有出聲。
沒有出聲就是聽明白了——趙長纓的人不用嘴回答，用沉默回答。沉默的意思是：明白了，不需要再說了。
“走。”
一個字。一百個人同時動了。
——
十字街口。
趙長纓帶人到的時候，叛軍還沒有推到這裡。
街口是空的——不是完全空的，地上有些零散的東西：一隻破了底的竹筐，幾塊從牆上掉下來的碎磚，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滾過來的木棍。這些東西在月光下投著亂七八糟的影子，影子被風吹得一動一動的，像是有什麼活著的東西在地上爬。
東面的火光已經很近了——從十字街口往東看，能看到兩條街之外的火焰。火焰不是一團，是沿著東大街的兩側蔓延開來的一條線——那是沿街的店鋪在燒。店鋪的門板是木頭的，隔牆是土坯加木樑的，一燒就著，著了就蔓延，蔓延開來之後，整條街變成了一條火龍，火龍的身子貼著地面，頭朝西，正在往十字街口的方向爬。
火光之下，是人影。
很多人影。從東面湧過來的，密密麻麻的，前面的跑著，後面的走著，更後面的站著。跑著的人手裡拿著刀，有些人手裡拿著火把，有些人什麼都不拿——空著手，彎著腰，在街兩側的店鋪裡進進出出。他們在搶——城破了，搶是本能，比殺人更本能。
趙長纓在十字街口的西側路口蹲了下來，透過一堵矮牆的缺口往東看。
他看到了叛軍的陣型——不是陣型，是沒有陣型。進城的叛軍散成了一片，前面的人和後面的人之間沒有指揮關係，各搶各的，各走各的。有幾個穿著軍服的在吆喝著什麼，試圖約束隊伍，但沒什麼效果——兵進了城，城裡有銀子、有糧食、有女人，誰還聽你吆喝？
這種散亂是趙長纓預料中的——也是陸晏在角樓裡說過的：城破的時候，叛軍的注意力在城內，在搶東西、佔地盤。他們不會立刻向西推進——至少不會所有人同時向西推進。先到的人會停下來搶，後到的人會從先到的人旁邊擠過去，擠到前面去搶。這種擠和搶會消耗時間——一刻鐘，也許兩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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