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武田元光提及所謂的“婚事”,信重的腦袋頓時又大了:
“之前三條亞相來試探過幾次,我不是也跟他說清楚了麼,阿渚為人和善,待人寬厚,國吉城之戰時敢於衝在前線,於我武田家是有功的,軍士們對她也頗為愛戴。無故將其貶為側室,另娶六角家的公主為正室,這種事,我辦不到。”
“為父承認,早先的確是想勸你的,但經歷了兩場大戰,為父覺得你已經成長起來了,這件事需要你自己拿主意。”
武田元光繼續說道:“你確實可以不理睬管領的好意,但也要想個辦法,不能因此得罪了六角氏。畢竟,本家現在還要藉助他們兩家的力量,既是維持在近畿的存在,也是為若狹的安全尋求穩定強大的外援。”
“那細川京兆和六角彈正在近畿確實能做到隻手遮天,但想要把手伸到北陸,似乎還差點火候。”信重有些不屑地回應道:“我這次上洛,一是為了接受若狹、丹後守護的任命,二是為了感激公方和管領在促成本家與朝倉家和睦一事上做出的努力,至於交好乃至結盟六角氏,並不在我此次行程之內。”
“你這就有些自大了。”武田元光面露擔憂之情,“這六角氏如今一統近江,並將伊賀、北勢四十八家納入支配範圍,知行達到一百一十萬石,我若狹毗鄰北近江,若是不與之交好,怕是有兵燹之禍啊。”
所謂的“北勢四十八家”,是盤踞在伊勢國北部桑名、朝明、三重、員弁四個郡的豪族、國人的統稱,總石高約為十七萬石。
“您的意思我明白。”信重點了點頭,對他的看法表示贊同的同時,也表明了自己的想法:“但我也並非狂妄自大,您想想看,那北勢四十八家和伊賀加在一起的石高約為二十六萬,北近江的淺井氏佔據十一萬石,高島郡的‘高島七頭’佔據七萬四千石,這麼算下來,六角氏實際的知行大概是六十四萬石。”
“六十四萬石,那也是本家的兩倍以上。”武田元光回應道。
“所以呢,您覺得他會染指我若狹?他所面臨的周遭局勢,可是比我們要複雜的多,別看他現在風光,可伊勢的北畠、長野、神戶,紀伊的畠山,尾張的織田,北近江的淺井,甚至所謂的盟友細川京兆,哪個是無能之輩?
您看得到的是近江土地肥沃,卻看不到它歷來是四戰之地,即便現在被六角氏攥在手裡,可稍有不慎,就會給那些虎視眈眈的周遭勢力以可乘之機。”
見武田元光沒有提出質疑,信重繼續說道:“您仔細想想,六角氏歷代當主南征北戰這麼多年,兵鋒有出過近畿麼?沒有,為什麼,原因很簡單,但凡他勞師遠征,必定使得後方空虛,周遭勢力必會趁虛而入,到那時可就是進退失據,危在旦夕了。”
“所以,你斷定即便本家不迎娶六角家的公主為正室,那六角彈正也不會對本家不利?”武田元光問道。
“我覺得,他不僅不會對本家不利,還會想方設法拉攏本家。”信重回答道,“畢竟本家與北近江的淺井、越前的朝倉毗鄰,六角彈正要考慮清楚,一旦對本家開戰或者做出其他不利的舉動,本家會不會和淺井、朝倉結成同盟。
要知道,朝倉家的知行也是六十餘萬石,他們的勢力範圍也延伸到相鄰的美濃和近江,按照您剛才說的,六角氏知行一百一十萬石,那朝倉家是不是怎麼也有個一百萬石?加上本家的實高三十五萬石,淺井的十一萬石,我們這所謂的‘越若江’同盟的總石高可就達到近一百五十萬石。
到那時,六角氏還能揚言‘近江全境為其所有’麼,六角彈正還能安心地做他的近畿一霸麼?”
“為父明白了。”武田元光微微頷首,眼神中充滿了對信重的認可:“若真是這樣,那倒確實不用擔心了。不過,你確定要和六角氏劃清界線麼,若真是和朝倉、淺井結盟,這近畿可就再也沒有本家的立足之地了。”
信重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來父親大人還是希望本家在近畿保持一定的存在啊。”
信重有時候真想直接告訴武田元光,再過三十年,他所重視的室町幕府就將不復存在,他執著的那些榮耀和地位也將化為烏有。
可看著面前這個眉毛鬍鬚花白的消瘦老者,他終究還是不忍心:“我相信,六角家也是不願意和本家劃清界線的,不僅不會疏離本家,還會盡可能地拉攏本家,不然就不會要求見面一敘了。您放心,本家的屋敷定能要回來,本家在地位和威望也一定能回來的。”
“為父相信你,”武田元光點了點頭,“為父年紀大了,經不起舟車勞頓了。你若是能把屋敷要回來,為父索性就留在京都,一來安享晚年,二來幫本家留心近畿的動向,免得你在若狹訊息閉塞,錯失一些良機。”
“全憑父親自己決定吧,時候不早了,我也準備動身進京了。”說罷,信重伏身向武田元光拜別離去。
看著信重的背影,武田元光雙目瑩瑩,慨嘆道:“彥五郎這小子,必定是我武田家的中興之主啊。”
此時的京都東洞院內,六角定賴正與嫡子六角義賢在茶室端坐,靜靜等待信重的到來。
“父親大人,您真要將阿凜嫁到武田家做側室?”六角義賢不甘心地問道。
“這也要看,武田家這位當主值不值得託付。”說著,六角定賴瞥了一眼六角義賢:“沒記錯的話,那位伊豆守,應該跟你同齡,都是大永元年生人。你瞧瞧人家,現在馬上就是兩國守護了,還奪取了朝倉家的敦賀郡,而你呢,哎,四郎你可要努力啊!”
“他不過是沾了祖上的榮光罷了,沒有若狹一國的家底,他哪有實力擊敗朝倉、一色?”六角義賢不以為然道。
“若狹的家底?”六角定賴苦笑一聲:“他那父親和兄長,留給他的可不是什麼家底,而是一個爛攤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