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堂裡安靜了一會兒，門外徐徐傳來鼓鐘聲，接著便是僧侶們誦《阿彌陀經》的聲音，晚課開始，今日的修行即將告一段落。
義重再度開口，語氣從容，“希望河內守把握時機，與三好筑前守聯手，一同推翻京兆的統治。”
他看著遊佐長教微蹙的眉頭，稍稍提高了調門：“事成之後，筑前守願擁立氏綱殿下為管領，河內守也不必擔心會有人利用畠山家的內部矛盾，動搖您的地位。”
該說的話說完了，義重端起面前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遊佐長教依舊沒有說話，佈滿皺紋的臉沉靜得像一池死水，讓人完全猜不到水面下翻湧著什麼。
義重不動聲色地將茶盞擱回案上，身子微微靠後，做出一副耐心等待的姿態。
松宮清長和山本重幸屏著呼吸，一個字都不敢吭。
過了許久，久到松宮清長的腿都開始發麻，遊佐長教才緩緩開口：“筑前守……是宗三的女婿。有這層關係在，老夫實在不敢與之深交。若是……”
他頓了頓，念珠也在指間停住，眼神與義重相對：“老夫有個女兒，喚作阿春，年方二八，尚未出閣。”
他的語速很慢，一斟一酌：“若是筑前守願將她娶為正室……那老夫便放心無虞。”
義重愣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三好範長現在的正室是三好政長的女兒弦姬，遊佐長教要求範長迎娶阿春為正室，那就意味著，範長必須先休掉弦姬，與三好政長徹底撕破臉。
這是聯姻，更是投名狀。
“老狐狸。”
義重心裡不悅，臉上卻不露聲色。好在他知道，歷史上三好範長確實迎娶了遊佐長教的女兒，至於是親生還是養女尚有爭議，但這樁婚事是確實存在的。
“河內守的顧慮，在下理解。”義重點了點頭，“這件事，在下願意回去請筑前守定奪。”
遊佐長教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
“武衛殿，你這麼忙前忙後，圖什麼？”
他的目光像兩枚釘子，牢牢釘在義重臉上，“殿下坐擁中國百萬石，難不成想借機入主京洛？”
義重怔了一下，心想：不愧是老狐狸，三好範長都沒問出的問題，他倒是問出來了。
“河內守既然問了，在下也不藏著掖著了，”他隨即苦笑一聲，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吐出了一個詞：“丹波。”
遊佐長教的眉頭微微一跳。
“您應該有所耳聞，此番上洛，丹波大部已在本家手裡，”義重的語氣和煦，“可丹波守護，一直是細川京兆家世襲，不把他趕走，這塊肥肉遲早得吐出去。”
他頓了頓，苦笑又深了幾分：“丹波對於本家的若狹、丹後有多重要，河內守但凡看過輿圖應該清楚。換了你，任由此地落在他人手中，能安心麼？”
遊佐長教覺得這個理由合情合理：丹波國位於武田領最狹長的若狹、丹後南側，如同肘腋之患，義重要將其納入囊中，就必須扳倒細川晴元。因此，他之所以撮合三好範長和自己結盟，說白了就是想借機啃下一塊肥肉。
不藏不掖，反倒讓人踏實。
遊佐長教緩緩點了點頭，將念珠擱在膝上，目光裡的審視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和柔和：“既然如此，那就讓老夫看看，筑前守的誠意和決心吧。”
義重微微頷首，他知道，這場博弈算是過了最難的關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