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公賴的宅邸，坐落在東洞院與三條坊門交叉口附近，門前的石板路縫裡冒出幾叢雜草，木質門柱上的漆面斑駁剝落，隱約能看出底下灰白的木紋。由於臨近鴨川，屋簷的檜皮葺有幾處翹起，在雨水和潮氣反覆侵蝕下有些發黑。
義重在門前略微一怔，心想著堂堂右大臣的宅邸，竟窘迫至此。
不過轉念一想，如今的公卿哪家不是這副光景？朝廷的俸祿早就發不起了，莊園被各地武家蠶食殆盡，不少公卿甚至要靠出賣字畫來維持體面。
三條家雖是頂級的清華家格，可如今也不過是個空架子罷了，因此才會為了綾部鄉的事情向義重道謝。
門內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名年邁的侍從弓著腰迎了出來：“武衛殿，右府已在奧間恭候多時了。”
義重帶著三條公望跨過門檻，穿過一段狹窄的迴廊，廊下的障子門紙面微黃，偶有幾道被修補過的痕跡。庭院裡略顯單調，唯有一株紅楓凋謝了大半，葉子落了滿地，像鋪了層薄薄的鏽色絨毯。
奧間的障子門敞開著，三條公賴端坐在房內正中，頭戴烏帽子，身上穿著表白裡藍的直衣。定睛一瞧，他的面頰比七年前瘦削了不少，顴骨更加突出，可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得很，整個人透著一種清瘦而不失雍容的氣度。
看見義重進來，當即微微俯身行禮，嘴角掛著幾分真切的笑意：“武衛殿，別來無恙。”
“右府客氣了，”義重跪坐下來，恭恭敬敬地回了一禮，“此番上洛諸事繁雜，竟拖到今日才來拜會，實在是失禮。”
“哪裡的話，”三條公賴擺了擺手，“倒是老夫要謝你才是。”
他招呼侍女上茶，待熱茶擺好，才緩緩開口：“殿下上洛期間仗義相助，不僅幫本家要回了世代莊園，還替老夫追繳了歷年欠賬。也不怕您笑話，有了綾部鄉和這些錢，家中的生活水平能改善不少……”
他環顧了一眼四周略顯陳舊的屋室，自嘲般笑了笑，“你看，這個冬天也能多燒幾盆炭火了。”
“右府言重了，舉手之勞罷了，”義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在下與您也是老相識，能幫忙的地方自是義不容辭。”
三條公賴望著他，目光中多了幾分感慨：“殿下上洛不過短短兩個月，便拿下了中國探題和八國守護的役職，眼瞅著又要迎娶公方的長女，真是多喜臨門。今後武田家在殿下的帶領下，必將更加飛黃騰達。”
義重報之一笑，剛想要客套兩句，可三條公賴話鋒一轉：“殿下如今在幕府內備受重用，在幕府外各方仰慕，可曾想過，在今上跟前，在滿朝公卿跟前，也謀取一個好名聲、好地位？”
“右府您的意思是……”義重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誠惶誠恐道，“您說笑了，在下這從五位上右衛門督，還是當年經您多方週轉才獲得的，已然感激不盡。如今又豈敢再奢望其他官職。”
三條公賴打量了他片刻，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頗為滿意。
“殿下知分寸，這很好。但請您放心，老夫這番話並非試探。”他認真解釋著，生怕義重曲解了自己，“老夫也是知恩圖報，此番願意出面替您爭取，不止是綾部鄉的事，也是感念殿下將公望留在身邊。”
他看了一眼跪坐在義重身後的三條公望，目光柔和了幾分：“他雖是正親町家，但本家嫡流人丁單薄，時常會過從正親町過繼子嗣繼承家業，因此兩家關係緊密。他自出生便命運坎坷，幼年喪父、流落異鄉，如今能侍奉武田家，也是個好歸宿。”
公望低著頭，耳尖微紅，嘴角蠕動。
“公望竭誠奉公、辦事妥帖，深得我心，感謝貴方將他培養得這般出色。”義重拍個馬屁，隨即就坡下驢，微微欠身：“既然如此，在下不再推辭，此事便拜託右府了。不知……以在下目前的資歷，能獲得什麼樣的官職和官位？”
三條公賴笑了，反問道：“殿下還記得七年前那次上洛嗎？老夫曾建議你升敘正四位上參議，但你最終選了從五位上右衛門督。”
“記得，”義重點頭，“當時也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那若此番再為你爭取參議，殿下覺得如何？”
義重搖了搖頭，態度明確：“參議往上便是公卿，在下……尚不足以撐起這般殊榮，實在不敢接受。”
從三位，自己的爺爺武田元信便獲得過，因此並無什麼不妥。但義重擔心，若是如此，那官位便比細川氏綱、六角定賴都要高。
正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自己來京兩個月，拿的東西、布的局已經夠多了，即便有這實力，那也不急於一時，沒必要因為這個虛名引起畿內各路勢力的不悅和忌憚。
不過，三條公賴對此並不意外，眯著眼笑了笑：“殿下的實力壯大不少，可是這性子，七年了還是沒變……不過老夫尊重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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