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重臉上的笑容悄然收斂，語氣也變得冷淡：“右馬頭，你應該清楚，你沒有跟我討價還價的資格。”
他拿起那枚“永樂通寶”，有節奏地敲擊著案面，“覺得條件不合適，大可以先回去，坐等平賀元春困死在岡山城。或者，請大內介派人來談。”
“啪”的一聲，義重把“永樂通寶”按在食指指腹下，聲音不高不低：“我今天出現在這裡，已經是給足毛利家面子了。”
這席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毛利元就陰沉著臉，眉宇間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無奈的疲憊。
良久，他緩緩點了點頭，語氣愈發誠懇：“殿下能屈尊召見吾等，確實非常感激。但這些條件……在下實在無法為了一個兒子毀掉毛利家。”
他稍作停頓，語調裡帶著一絲悲慼：“殿下說得對，這件事理應大內介出面溝通才算對等。在下這點也清楚，所以曾透過陶尾張守和相良中務去勸說，更是多次親赴山口館求助，但大內介他……”
話說到此處，毛利元就點到為止，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義重順著他的話繼續說道：“想必，大內介還在為生口島的事耿耿於懷，不想再次向本家妥協，怕折了自己的威信，所以拒絕了你。”
毛利元就苦笑著點了下頭：“殿下對大內介的瞭解，比在下想象的還要透徹。”
他嘆了口氣，語氣消極：“說起來，自從出雲遠征之後，大內介便整日與那些從京都來的公卿品茶論道，政務軍務一概下放。即便出了生口島那檔子事，也只是覺得面子上一時過不去，實際上什麼都沒變。”
話一齣口，他似乎意識到什麼，趕忙收了聲，找補道：“在下不過大內家治下一介國人，沒有資格對主家評頭論足，更不該心生怨懟。總之，既然大內介不肯出面，此事便只能在下自行解決了。”
義重冷眼看著，緩緩開口：“安藝武田家能在安藝站住腳跟，少不了大內介照拂，我心存感謝。若他肯出面，倒可以給幾分薄面，即便是派相良武任或者陶隆房來一趟，也有得商量。”
說著，他輕輕嘆了口氣，“雖說這事兒是你們挑起來的，可大內介身為主君卻撒手不管，確實……沒什麼擔當。”
這幾句話像一把匕首，精準地紮在毛利元就本就敏感的神經上。
他眉頭緊鎖，嘴唇動了幾下，終究沒忍住，“殿下有所不知，如今大內家內部亂得一塌糊塗。相良中務為首的文治派與陶尾張守為首的武斷派鬧得不可開交，尾張守罵中務在生口島談判中過於妥協辱沒大內家威信，中務斥責尾張守窮兵黷武、不顧大局。兩人鬥得你死我活，這個節骨點，誰也不敢離開山口館半步，生怕對方趁機在大內介面前進讒。”
說罷，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指望他倆來一趟，已然成了奢望。”
聽到這，義重的嘴角微微翹了翹，接下來的幾盞茶工夫裡，他時不時丟擲一兩句對大內家的“感慨”，每一句都不偏不倚地戳在毛利元就的痛處。
而毛利元就最開始還竭力剋制，可隨著交談的深入，加上義重的誘導，那種對大內義隆的失望、對大內家頹勢的憂慮，已經越來越藏不住了。
聊著聊著，義重見火候已到，突然話鋒一轉，語調卻輕鬆得像在閒聊：“右馬頭，我說句題外話，你也權且聽聽……有沒有想過，給毛利家這艘船，換個碼頭停靠？”
“殿下……什麼意思？”
毛利元就的身子猛地一僵，聲音帶著明顯的警惕。
義重故作隨意地笑了笑，“字面意思，考慮一下要不要為本家效力。”
毛利元就瞪大了眼睛，那種震驚不是裝出來的。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身後同樣驚愕的毛利隆元，又瞥了瞥兩側那些目光淡定的武田家重臣，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之後，皺起眉頭道：“殿下莫不是在說笑？您應該清楚，本家與安藝武田家是宿敵，兩家在安藝打了多少年了……”
“右馬頭，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非左即右。”義重翻弄著手中的“永樂通寶”，語氣不疾不徐，“如今本家橫跨十三州，地方大了，格局自然也開闊了，如今在我看來，即便是宿敵這種關係，也並非那麼絕對。”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給毛利元就思考的時間，“況且，安藝很大，容得下毛利氏和安藝武田氏同時為本家效力。這種事在本家領內不是沒有先例，播磨的浦上和小寺家，丹波的蘆田黨和波多野家，早先都是勢成水火，如今不照樣相安無事？說白了，和睦與否，看的不僅是雙方的關係，還要看上位者的水平。”
毛利元就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面前的榻榻米紋路上，雙手攥拳，大拇指反覆摩挲著食指關節，那是他思考時不自覺的小動作。
如今的大內家，那位沉迷風雅的主君，那個文武兩派互相撕咬的爛攤子，真的值得繼續追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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