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這麼多人,大家都吃不飽飯,為什麼你的乾糧只給他不給其他人?你的乾糧會讓他成為眾矢之的,你覺得他這個年紀,能鬥得過所有人嗎?最後的結局,往輕了,無非是他的乾糧被搶走,往重了,他整個人都可能被他們殺死分而食之。你的乾糧也會刺激他們的貪慾,他們會知道我們手裡是有糧食的,到時候他們不管不顧衝上來,殺不殺?”
哪怕他們再瘋,那也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災民,要殺掉他們很容易。
雖然他們註定會死,但死於天災和死在他們手裡還是有本質的區別。
祁曜君紅了眼,“就沒有辦法……救他們嗎?我們還有那麼多糧……”
話沒說完就被祁父捂住,祁父不贊同地朝他搖頭。
“若是分一次就能讓他們所有人都活下去,為父當然會分,但是曜兒,飢餓是無窮無盡的,吃飽了這一次,下次他們還會餓,我們哪裡來的那麼多糧食可以分?”
祁父指了指身後的隊伍:
“我們底下的將士們也要吃飯,分給了他們,我們怎麼辦?屆時非但救不了他們,連我們自己都會成為刀俎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亂世中的孩子成長得很快,那時的祁曜君雖然年紀小,但己經懂了很多事情,父親跟他說的這些他也能懂。
但越是懂,就越是難受,他的眼中蓄滿淚水,哽咽著問:
“可是父親,我想救他們,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救他們……”
祁父搖搖頭,長嘆一聲。
“若這天下一統,遇上天災,還能有朝廷撥賑災糧……可這亂世,哪裡來的朝廷?救不了,救不了啊……”
祁曜君當時握緊拳,半晌後抬起手,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父親,曜兒一定努力,曜兒有生之年,一定要給天下百姓,一個太平盛世!”
祁父當時欣慰的笑容還停留在祁曜君的記憶裡,那麼清晰。
他登基僅三年,可他扛住各方壓力,恢復科舉,又因季書棋的曲轅犁,教百姓近兩年的收成翻了一番,更是在和各方勢力周旋的空隙,強硬地收拾了好些朝廷蛀蟲,如今更是修建運河,推行女醫制度……民間對他讚譽有加,說他心中半點成就感也無那肯定是假的。
他一步步朝著年少時的理想邁進,他所思所想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為這天下蒼生,他或許暫時還當不起明君二字,但他堅信,百年之後自己一定會名垂青史。
但是眼下,他看著那個瘦弱的身影,忍著劇痛不哭不鬧的小女孩,他分明看到了她的苦難,卻只能袖手。
和年少時相同的無力和痛惜湧上心頭。
如果說睦州百姓的苦難是亂世之下的無可奈何,他許一個太平盛世便能免去萬千蹉跎,那季月歡的苦難又源自於什麼呢?
他要如何才能救她……
【是命。】
【祁朝紀,你不會懂的,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命,所以也掌控不了我的命,你救不了我。】
腦子裡又浮現起她之前的那句話,那雙暗到不見天日的眼,那波瀾不驚如同死水一般的聲線,眼下皆如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頭。
這就是……她說的命嗎?
他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手上被蜈蚣咬過的地方,慢慢變紅,變腫,她應該很疼,疼到拿火鉗的手都在顫,但她不說,也不哭,咬牙忍著,快準狠地抓起一條條蜈蚣,放進瓶子裡。
祁曜君無數次伸出手,卻只能交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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