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讓這句話沉下去。
郭懷瑾說：“是留在這裡做自己人，還是出去做逃兵，自己選。”
俘虜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桌上的銀錠，然後又轉向炭火裡的烙鐵，銀錠是亮的，烙鐵是紅的。
有人嚥了口唾沫。
有人看了看四周的矛尖，又看了看桌上的銀子，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又像是跟自己說了句什麼。
第一批站出來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矮個子兵，臉上有幾顆麻子，身上的棉甲磨得露出了鐵片，他走到桌前，把手背朝上擱在桌上，對陳鐵山說了一句話。
矮個子兵說：“烙吧，橫豎回不去了，不如留在這裡吃乾飯。”
陳鐵山看了他一眼，拔出炭火裡的烙鐵，按在他手背虎口處。
嗤的一聲，一股焦味散開。矮個子兵的臉抽了一下，牙關咬緊，但沒有叫出聲，烙鐵移開之後，他手背上多了兩個暗紅色的字——反明。
陳鐵山用蘸了烈酒的麻布擦了一下創面，又塗了一層酥油，用乾淨麻布鬆鬆地包了一圈。
矮個子兵站起來，何三喜把兩錠銀子塞進他手裡，又遞上一件新棉甲。一把新腰刀。
矮個子兵把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塞進懷裡，穿上新棉甲，別好腰刀，然後走到空地另一側。
那邊桌上擺著乾飯和醃肉，他端起碗蹲在地上開始吃，手背上的烙印在晨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但他嘴裡的醃肉嚼得很香。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有了第二個，就有第十個，沒人敢第一個站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等，都在看，都在猶豫。
一旦有人站出來了，而且沒有死，還拿到了銀子吃上了肉，剩下的人就會開始算另一筆賬：早烙晚烙都是烙，烙了拿銀子吃肉，不烙的既走不了也沒好果子吃。
這筆賬不難算。
陳鐵山帶著徒弟們同時作業，每烙完一個，旁邊的幫手遞上一碗烈酒。一件新棉甲。一把新腰刀。
銀子是當場發的，每人都有份，銅錢和布匹也當場分發，何三喜拿著賬冊在旁邊記，發一份記一筆，賬目清清爽爽。
分到後來，俘虜群中的緊張氣氛已經散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過之後看到了實實在在的東西，懷裡的銀子沉甸甸的，身上的新棉甲比原來那件厚實，新腰刀的刀刃在陽光下泛著青光。
有人把銀子翻來覆去地看，有人試著刀鋒，有人已經開始跟旁邊的人商量待會兒去換什麼，烙鐵還在嗤嗤地響，但已經沒人在發抖了。
他們手背上都多了兩個同樣的字——反明。
這兩個字結了痂之後會留下暗紅色的疤痕，這輩子都消不掉，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明軍士兵，朝廷不會再認他們，他們也不敢再回。
三千八百餘人分幾天烙完，最後一批烙完那天傍晚，郭懷瑾讓何三喜把關牆下那片臺地清出來，擺上長桌。
桌上堆的東西比密林空地裡堆的更多——繳獲的銀子。銅錢。布匹，還有從朱輔輜重裡搬出來的茶葉和鹽巴。
他站在桌前，面對著黑壓壓站成一片的新附營士兵，這些人手背上還包著麻布，有的還在往外滲組織液，但眼睛裡已經沒有恐懼了。
恐懼散了，剩下的是好奇——他還要給什麼？
郭懷瑾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臺地上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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