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那就是根
“怕損傷,就更該教‘佔’。”陳爍說,“不是教‘往死裡扛’,是教‘怎麼用髖、用肋骨、用支撐腿的沉,把撞力卸掉’。你讓孩子躲著對抗練,真到比賽那一下,他既不認得怎麼卸力,也不敢抵——那才容易傷。咱們冬訓這幫,摔得青紫多了,可真正傷到韌帶、骨頭的,有幾個?反倒是把‘佔’練成了本能,身子知道怎麼在撞裡找自己的軸。”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咱們說‘歸根’——這‘根’,就是孩子曉得:我腳下這球,是我得拿肩胛、拿重心去守的。守得住,我才踢得著;守不住,我練再多穿襠、再多長傳,都是飄著的。咱們聯盟要守的,就是別讓這‘根’被‘科學’‘保護’‘成才快’這些詞,悄悄泡軟了。”
沒人再接話。窗外的風拂過舊窗欞,帶著點初春的涼,卻也不再刺骨。孫教練低頭,輕輕“嗯”了一聲,像把什麼在心裡摁實了。
……
午後又下了場細雪,簌簌的,不大,像只是把晨裡那點潮氣再凝一凝。陳爍沒去旁聽各機構分組覆盤,獨自繞著訓練場邊走。冬訓剩下的孩子們正在打分組對抗,紅藍背心在薄雪裡跑,撥出的白氣一縷縷散開。他看見幾個原先最“飄”的,如今也學會在接應時先把側肋抵低半寸,看見有人倒地,爬起來先去把球攏回腳邊,才又起跑——那已不是“指令”,是這一個月淬出來的,默然的“佔”。
走到小場邊,他看見陳小石正帶著兩個更小的孩子練原地護球,腳把球拉回來,身子微微側轉,肩胛像一道穩實的弧。李瑞不在——他隨國少去昆明高原集訓了,臨走前那句“我佔得住”,此刻彷彿正悄沒聲地,往這淶源的每一寸硬地裡滲。
“陳指。”李昂的輪椅聲停在側後,“梁老剛來電話,國少那邊,主教練想請您下個月去跟兩堂對抗課——不是去‘指導’,是去……您懂的,幫著把那點‘抵實’的尺度,再往全隊裡捋一捋。”
陳爍沒回頭,目光還落在場裡那個用肩胛卡位的陳小石身上。“我去。”他說,“不講課,就站在場邊,看他們護球。誰一躲,我就喊一聲‘佔’——剩下,讓他們自己身子去記。”
“您這膝蓋……”李昂頓了。
“膝蓋就幹膝蓋的活。”陳爍淡淡,指節無意識抵了抵左膝側,“它守著我的根,我守著孩子們的。各歸各的。”
……
傍晚,他去項楚擎房裡坐了會兒。老人這幾日昏睡多,可握他手時,那點力仍穩。陳爍把聯盟這會的結果,把國少那邊李瑞們“肯抵”的小進展,慢慢說給他聽,說到“歸根”那層意思時,項楚擎的食指,又在他手背上極緩地,勾了一下——像老根在聽見,自己早年種下的“佔住”,正一點點,被更多的小手,悄悄攏緊。
“教練……”陳爍低聲,病房裡只亮著盞暖黃的床頭燈,“您瞧,根沒斷。他們現在學的,還是您當年吼的那句‘把腰沉下去’——只不過換成我們這輩的法子,換成肩胛,換成‘出球先抵住’。這‘歸根’,原也不是回去,是讓根往深裡,再扎半寸……扎到哪怕風再軟,也撼不動那點‘我護得住我的球’。”
窗外的細雪,還在極輕地落。陳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初春的雪傍晚,項楚擎站在泥地球場邊,看他們一群半大孩子摔得滿身泥,吼著“佔住!別漂!”——那時他只覺老教練嚴,如今才慢慢咂透:那“佔住”,從來不是佔住一塊場地,是佔住“自個兒和球之間的那點歸屬”。你肯把肩胛抵進去,肯把重心沉下去,那球才真正算是“你的”——旁人斷得走皮,斷不走這層“歸”。
而眼下,這間淶源老會議室裡,那幾頁影印件上“出球先抵住”的字,那幾個孩子肩胛上的青紫印,那五十多個少年在薄雪裡把側腰卡實的跑動……全都是在把這點“歸根”,往更實的裡養。
他輕輕握緊項楚擎那截枯瘦的手腕,鋼釘在膝裡安穩妥帖,像也正藉著這“歸根”的默然,把自己一點點,煨進更深的,可被託付的靜裡。
……
夜深時,陳爍回宿舍,翻開冬訓觀察筆記。在“歸根”那頁的空白處,他添了半行:
“佔,不是扛別人,是肯把‘我的球’攏進我的重心裡——那才是真歸。”
筆尖停了停,又極輕地,在“歸根”二字下,描了道極淡的橫——像把這點“歸”,再往土裡摁半分。
窗外,太行山的雪正靜靜覆著,覆著訓練場,覆著那些正學著把肩胛抵進風裡的少年,覆著那五個已去往高原、卻始終把“佔”帶在骨裡的孩子——
而陳爍坐在舊木桌前,膝裡的鋼釘安穩得像一枚老錨,
守著這爐文火,
守著這點“我護得住我的球”的,
最樸素的,
歸根。
他忽然覺得,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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