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以為,我朝此番伐遼,其敗,首在‘名不正’。”林昭語氣篤定,“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朝中諸公,力主伐遼,所持者,無非‘弔民伐罪’。‘收復燕雲故土’數語。此名,看似堂皇,實則空洞,連我大宋自身,從廟堂到江湖,對此事都爭吵不休,意見相左。內部尚且不能同心,如何能指望將士用命,克敵制勝?”
他稍作停頓,引經據典:“《易》之師卦有云:‘師,貞,丈人吉,無咎。’這個‘貞’字,便是正,便是出師之名必須正直。堅實。而我朝此番伐遼之名......”林昭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譏誚,“恐怕連市井小民,都能嗅到其中急功近利。火中取栗的焦躁之氣。如此興師,學生斷言,必難竟全功。非但頭陣受挫,只怕......二次興兵,亦難逃敗績。”
“二次伐遼?”种師道一直平靜聽著,此刻眼中銳光乍現,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林昭,“你如何斷定,會有二次?”
林昭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師父,這不難推斷。以官家之性情,好大喜功,渴慕不世之功業。以童貫。蔡攸等力主用兵者之心性,急欲封侯,一雪前恥。頭陣若敗,他們豈會甘心?眼見遼國在金人打擊下日益傾頹,此等他們眼中‘唾手可得’之功勳。土地,他們怎會不去撿,不去再試一次?”
“既然你也說是‘唾手可得’,”种師道目光如炬,緊緊鎖住林昭,“你又為何篤定,二次依舊會敗?”
“師父,”林昭語氣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析,“學生說的是,在他們眼中,是‘唾手可得’。而在學生看來,擊敗遼國,對我大宋而言,絕非易事。”
“遼國勢微,疲於應對金人,此乃實情。然其兵無死戰之心,是對於如狼似虎。滅國在即的女真金人!面對我大宋......”林昭的聲音冷了下來,“在遼人心中,甚至在西夏。在吐蕃諸部眼中,我大宋兵甲,積弱已久,可欺可侮!他們對金人或懼,對宋人,卻敢戰,甚至樂戰!因為戰勝宋軍,劫掠財貨,遠比與金人血戰來得輕鬆有利!”
“此乃心氣之別,亦是數十年來強弱之勢在人心所鑄之鐵幕!”林昭斬釘截鐵道,“故而,學生判斷,即便二次伐遼,面對困獸猶鬥。且視我宋軍為弱旅的遼兵,我朝倉促集結。各懷心思之師,勝算......渺茫。”
一番話說完,後堂內落針可聞,只有窗外夕陽又下沉了一分,光線變得更柔和,也更濃郁。
种師道久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林昭,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中,翻湧著震驚。沉思。恍然,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緩緩吐出胸中鬱結的悶氣。
他原以為,林昭或許有些勇力,有些急智,有些匠造之能,是個可造之材,但終究是邊地粗莽武夫,眼界有限。方才收徒,更多是愛其銳氣,憐其處境,亦有為未來布子的考量。
可這一番關於伐遼的見解,鞭辟入裡,直指要害,甚至大膽預言了二次伐遼及其結局。這已絕非一個尋常邊將所能有。這需要縱觀全域性的眼光,洞察人心的銳利,以及對朝堂。對軍力。對敵我心態極為清醒,甚至堪稱冷酷的認知。
這小子......竟有這般見識?
种師道忽然覺得,自己今日這徒,收得或許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值得。撿到寶了。
他沉默良久,再開口時,語氣已與先前考較。訓導時不同,少了幾分居高臨下,多了些平等的探詢,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昭兒,”他換了個更親近的稱呼,話鋒卻忽然一轉,“你家中......父母可還健在?”
林昭微微一怔,旋即眼底掠過一絲符合此刻身份的黯淡,低聲道:“回師父,弟子父母......早在多年前東遷途中,便已亡故了。”
“可還有其他親人?”
“沒有了。”林昭搖頭,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寥落,“弟子與陳素。謝長風。馬振邦。王浩川他們一樣,皆是父母早逝,孤苦無依,流落至此,彼此扶持,相依為命。”
种師道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憐惜,嘆息道:“都是苦命的孩子......”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溫和,“那你們幾人,如今可都成家了?或有婚約在身?”
林昭臉上適時地浮現一絲赧然,又帶著喜悅,拱手道:“正要稟明師父。弟子......與秦紅纓姑娘,兩情相悅,已定下終身。馬振邦與許青禾,謝長風亦有心儀之人,我們幾人商議,打算就在本月,一同操辦婚事。”
“哦?”种師道眉頭一揚,臉上露出了今日最為暢快舒展的笑容,撫掌笑道:“哈哈,好!好事成雙,不,是好事成三!此乃大喜之事!”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林昭,帶著長輩的慈和與不容置疑的威嚴:“既如此,你們皆無高堂在側,老夫既為你師,便託大一回。你們這三對新人的主婚人,便由老夫來當!讓狄申那小子,做個現成的媒人,你可願意?”
林昭聞言,面露驚喜,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行了大禮:“弟子林昭,代我兄妹幾人,謝師父厚愛!師父大恩,弟子等感激不盡,銘感五內!”
“起來吧。”种師道受了這一禮,心中亦是快慰。既為弟子,又為其主婚,這份羈絆,便更深了。他看著窗外漸濃的暮色,笑道:“今日話說了這許多,腹中倒是有些空了。去,看看狄申那小子安排得如何了,叫他備些簡單飯食,不必鋪張,你我師徒,正好趁此機會,再好好說說話。”
“是,師父!”林昭起身,心中暖流湧動。夕陽的餘暉將師徒二人的身影拉長,在這邊城官驛的靜室中,一種超越尋常官場與軍旅的。更近乎親情的聯結,正在悄然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