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轉過頭,勉強笑了笑,眼神黯淡:“按日子是該發了。如果這兩天還沒有訊息送到隴城......那多半就是落榜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奶奶的,要是真落榜了,我心裡接受不了......”
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靜卻堅定:“浩川,別這麼想。考科舉跟高考不一樣,本就不是我們計劃中唯一的路,甚至不是主要的路。建立我們自己的資訊網路,不一定非要走科場。入朝堂。那條路是更順暢,能更快接觸一手訊息,但走不通,我們就換條路走。條條大路通羅馬......呃,我是說,辦法總比困難多。”
他看著王浩川,聲音壓得更低,神情嚴肅起來:“別忘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靖康之變......沒剩幾年了。不管條件如何,我們都必須動起來。情報系統,必須儘快搭建,用我們自己的方式。”
王浩川聽著“靖康”二字,精神一振,眼中的迷茫和頹唐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迫和堅定。他重重點頭:“是,我們要救的人太多了。”
宣和四年,農曆八月十八,吉,宜婚嫁。
天還沒亮透,清河坊就已甦醒過來,比過年還要熱鬧幾分。坊間道路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家家戶戶門前都掛上了紅綢。林昭。謝長風。馬振邦三人的宅子更是裝扮得花團錦簇,紅燈籠高懸,喜字貼滿了門窗。
賓客從清晨就開始絡繹不絕地到來,這場面把林昭都嚇了一跳。
除了他親自通知的。駐紮在附近的石家部巡檢。他的拜把子兄弟抜都魯,帶著一隊剽悍的蕃兵,抬著整隻的肥羊和幾大壇烈酒,咋咋呼呼地趕來賀喜之外,其他許多來客,他壓根沒發帖子。
可這些人,卻都來了。
秦州通判莫宗岷,帶著一份不輕不重的賀禮,笑容可掬。
秦州兵馬都監溫知節,一身便服,但腰桿筆直,送得禮物卻文雅得很,三套茶餅和茶具。
清水縣知縣劉文俊,居然也親自來了,雖然禮物尋常,但態度十分客氣。
更讓林昭意外的是,還有一些他根本不認識。叫不上名字的軍中將領,或騎馬,或乘車,紛紛現身,雖然大多隻是派了親隨遞上名帖和賀禮,本人並未久留,但這陣勢已足夠驚人。
最讓林昭措手不及的,是熙河路經略使姚古府上的大管家姚四海,竟然也風塵僕僕地趕來了。姚四海一見面就拉著林昭的手,半真半假地抱怨:“林兄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成婚這麼大的喜事,都不知會哥哥一聲?哥哥可是生了大氣了!要不是老爺提醒,我差點就錯過這場熱鬧了!”
林昭連忙告罪:“姚先生折煞小弟了!熙州離此路途遙遠,實在是不敢勞動您大駕啊!快裡面請,裡面請!”
姚四海哈哈笑著,遞上一個沉甸甸的禮盒:“老爺特意吩咐的,一點心意,恭賀林兄弟新婚之喜,百年好合!”
林昭一面道謝,一面心念電轉。他瞬間明白了。這些人,秦州的官員。附近軍州的將領,要麼是師父种師道親自打了招呼,要麼是聽到了种師道在此並主婚的風聲,特意趕來露個臉。送份人情的。至於姚家,這是來跟師傅別苗頭的?
師父這是在用自己的名望和人脈,為他這個新收的弟子鋪路,也是在向方方面面宣告:林昭,是我种師道的人。
這份心意,沉甸甸的。
婚禮的儀式,按照宋時風俗,有條不紊地進行。雖然三對新人一同舉辦,場面宏大,賓客眾多,但在狄申這個現成媒人和周厚德等一干坊中老人的操持下,倒也忙而不亂。
种師道作為主婚人,並未穿官服,只是一身深色常服,但坐在主位之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的出席,本身就是最大的體面。狄申忙前忙後,臉上始終帶著笑,將媒人的角色扮演得恰到好處。
新娘子們鳳冠霞帔,蓋著紅蓋頭,在各自“孃家人”(主要是清河村那些熱心的婦人團)的簇擁下,分別從自家宅院出來。秦紅纓那邊最為熱鬧,小院幾乎被擠得水洩不通。許青禾溫柔靜默,巧娘嬌羞可人,都在喜慶的喧譁和祝福聲中,被引至臨時佈置在坊中開闊處的喜堂。
林昭。謝長風。馬振邦三人,皆著大紅吉服,精神奕奕。林昭沉穩,謝長風英武,馬振邦則帶著些技術匠人特有的靦腆與激動。
拜天地,拜高堂(种師道代表尊長受禮),夫妻對拜。
禮成之時,歡呼聲。喝彩聲。爆竹聲震天響起,整個清河坊都沉浸在歡樂的海洋裡。孩童們嬉笑著跑來跑去,爭搶撒落的喜糖銅錢。酒席從坊內一直襬到了坊外街口,香氣四溢,人聲鼎沸。
种師道只略坐了一會兒,飲了一杯新人敬的酒,便以年老精力不濟為由,先行回官驛休息了。但他露這一面,已足夠。狄申。莫宗岷。溫知節等官員,以及抜都魯等有頭有臉的賓客,自然成了席間的焦點。
林昭三人,則被相熟的軍漢。坊民。匠戶們團團圍住,一碗接一碗地敬酒,饒是謝長風海量,也被灌得滿面紅光。馬振邦更是沒多久就開始腳步發飄,全靠幾個匠作營的徒弟扶著。
夜色漸深,火把和燈籠將清河坊照得亮如白晝,歡聲笑語經久不息。這場盛大而特殊的婚禮,不僅屬於三對新人,也像一次無聲的宣告,宣告著以林昭為首的這個小團體,在隴城,在秦鳳路,真正紮下了根,並開始進入更廣闊的視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