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石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幾下,好不容易才穩住聲音,抱拳道:“林巡轄......我老楊從小就是種家軍的人。您是種老相公的徒弟,那就是我老楊認定的主人。所有這一切,都是我該做的。”
他頓了一下,聲音有些哽咽:“說起來......我還覺得自己是個招禍之身。在隆德寨的時候,隆德寨捱打;在隴城縣的時候,隴城縣又捱打——”
林昭打斷了他,語氣篤定:“不。楊叔,你在隆德寨,隆德寨守住了;你在隴城縣,隴城縣也守住了。你不是招禍之身——你是一員福將。”
楊大石的眼淚終於沒能忍住。
他趕緊低下頭,抬起袖子胡亂擦了一把,然後躬身行禮,聲音沙啞:“老楊......謝過巡轄。”
他直起身,轉過身走到岳飛面前,客氣地拱了拱手:“小將軍,請跟我來。”
岳飛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楊巡檢,林巡轄真是種老相公的徒弟?可他才不過二十歲左右啊”
楊大石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那當然。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後生,僅僅幾個月的時間,就從普通村民做到州都巡檢。隴城縣知縣——這等才華和魄力,怎麼可能不入我們老相公的眼?”
他抬手又擦了擦眼角,自嘲地笑了一下:“哎,人老了,眼窩子淺了。”
岳飛和楊大石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之後,林昭回到主位上坐下,繼續佈置後續的事務。
“趙縣丞。”
趙知讓立刻上前:“在。”
“你負責三件事。第一,清點官倉,看看還有多少存糧和銀錢。第二,組織人手修復城牆和街道,該修的修,該補的補。第三,撫卹死難——陣亡將士的撫卹金,從縣庫裡出,不夠的從我俸祿裡補。百姓傷亡的,也要登記造冊,該給多少給多少。”
趙知讓一一記下,躬身道:“明府放心,下官一定辦好。”
林昭又看向溫伯達:“溫主簿。”
溫伯達上前一步:“在。”
“你負責統計繳獲,登記功績。另外——給種經略寫一份戰情申報,把這次戰鬥的經過和結果如實上報。”
溫伯達笑道:“明府放心。初步估算,殺敵和俘虜的人數是我方損失人數的幾倍,還抓了他們的副都統軍。這次是大勝,這個戰報好寫。”
他說完,本以為林昭會點頭認可,卻發現林昭的神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大勝?”林昭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溫伯達從未聽過的冷意,“我從不把戰火在我們領土上燃燒的勝利,稱為大勝。”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堂中的眾人,越過門窗,投向遠方。那目光裡沒有喜悅,沒有滿足——只有一種冰冷的。沉甸甸的東西,像是仇恨,又像是決心。
“我的大勝,必須在敵人的領土上。”
堂中安靜了一瞬。
趙知讓和溫伯達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林知縣這是要幹什麼?
但堂中的幾位武將——李奎。鐵山。魯黑虎,以及那幾個選鋒營的隊正——他們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他們聽懂了。
事兒還沒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