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歲賜從七萬增到十萬——多出三萬兩白銀而已,不是什麼大事兒。
趙佶當即下旨,明天上朝,召集朝臣商議。
次日,崇政殿。
宰相王黼。蔡攸。鄭居中。鄧洵武,以及剛剛提拔為中書侍郎的副相張邦昌,先後入殿。
趙佶將西夏國書遞下去傳閱。幾人看完,表情各異——有人微微點頭,有人眉頭緊鎖,有人面無表情。
趙佶掃了一眼眾臣,沉聲道:“西夏遣使議和,國書諸位都看過了。有何見解,但說無妨。”
王黼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臣觀此番國書,西夏確有罷兵之意。四重恩赦,逐條審視——不請朝廷罪己,不索交人赴審,五十萬兩撫卹銀悉數豁免,更以延安府。慶州全境歸還,寸土不留。西夏興兵數月,傷亡亦重,好不容易得地於手,今說還便還,若非確有誠意,臣實難揣測其另有所圖。”
他略作停頓,又道:“當然,割鎮戎軍一事,與增歲賜之議,尚需從長計議。但總體而論,西夏所開條件,遠超臣預料,確有和談之基。”
蔡攸緊隨其後,附議道:“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不在西夏條件之優劣,而在大局。北面金兵方攻燕京,童樞使甫經北上,勝負未明。南面則五路潰敗,延安失守,渭州猶在被圍之中。兩線交兵,兵家大忌也。若能趁西夏遣使之機速定和議,先安南面,則朝廷得以專力北顧。倘若遲疑不決,萬一北面再生變故,則兩面受敵,社稷堪憂。”
他側目看了王黼一眼,道:“王相所言極是,西夏既有誠意,此視窗斷不可失。”
鄭居中聽罷,眉頭愈緊,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不敢苟同。”
殿中為之一靜。
鄭居中正色道:“二位相公所言,臣非不知其理。然西夏條件看似豐厚,實則暗藏機鋒。臣請陛下細察其所求二事——割鎮戎軍全境,增歲賜至十萬兩。歲賜之事,姑且不論,區區三萬兩,朝廷尚可承受。然鎮戎軍,斷不可失。”
他語氣沉穩而堅決:“鎮戎軍控扼涇原要衝,北制西夏,南拱關中,乃西北藩籬之鎖鑰。一旦割讓,涇原門戶洞開,夏騎南下,則千里平原,再無險可據。今日歸還延安。慶州,明日興兵復來,則所失者非一城一寨,乃整個涇原之防也。”
他直視趙佶,沉聲道:“陛下,割地求和,古有先例。然割者,邊荒之土,非腹心之要。昔石晉割幽雲十六州予契丹,一時苟安,遂令中原北門洞開,上百年間,胡騎南下如入無人之境。前車之鑑,未遠也。鎮戎軍之於涇原,猶幽雲之於中原,乃門戶之鎖鑰。一旦棄之,則大宋於涇原永處劣勢,此口一開,日後欲再堵之,恐難如登天。”
鄧洵武頷首附議:“鄭中丞所言極是。臣另有一議——此國書內容,宜速以急遞送呈种師道,徵其意見。种師道久鎮西北,於涇原地形。兵力佈署之熟稔,非朝堂諸臣所能及。割讓鎮戎軍之後果如何,其必有切膚之見。”
蔡攸當即駁道:“鄧中丞,急遞往返种師道處,少則數日,多則半月。西夏使臣已在東京候命,和議之機稍縱即逝。萬一夏人久候無果,收回前議,復起兵戈,則延安。慶州無從收復,渭州之圍亦無解期。兩線之困毫釐未改,失此良機,方為最大之患。”
王黼適時出言調和:“陛下,臣以為可先遣人與夏使接洽,示以談判之意,穩住其心。割鎮戎軍一事,可議;增歲賜之數,亦可議。和談之道,本在彼此進退之間。不必遽然應允,亦不必遽然回絕。一面談,一面候种師道之復,兩不相誤。”
張邦昌立於班末,至此方才出列。
他晉位副相日淺,於崇政殿中資歷最薄,言辭亦最為審慎。拱手施禮後,斟酌片刻,方道:“諸位相公所言,各有其理。議和乃社稷之福,割地乃軍國之重,二者皆不可輕率。臣愚見,不妨先納西夏之善意,開談判之局,同時飛遞种師道徵詢邊情。鎮戎軍之割否,歲賜之增減,俟談判深入。邊將意見皆至,再行定奪,亦未為晚。”
此言四平八穩,面面俱到,然細品之下,實無一字可為定論。
趙佶聽罷群臣之議,久未言語。
他心中實已動搖。西夏所開條件,於他看來確實不差——延安。慶州全境歸還,五十萬兩豁免,不罪己,不交人,足以保全朝廷體面。割鎮戎軍一事,他雖不捨,然未嘗不可談判。至於歲賜增三萬兩,於大宋歲入而言,不過九牛一毛。
他甚至在暗自盤算——若以現下條件為基,再與西夏討價還價,將割鎮戎軍一條設法抹去,縱使歲賜再多添三萬。五萬,乃至七萬兩,亦非不可。錢可出,地不可割。
趙佶正欲開口表態——
殿角忽傳一語。
“陛下,西夏人有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