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洵武沉吟片刻,道:“若果真如此,那西夏人提出的四重恩赦,便不是恩赦,而是誘餌了。”
王浩川點頭道:“鄧樞密一語中的。歸還延安。慶州,豁免賠款,不追使節之責——樁樁件件,都是為了讓我朝覺得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從而忽略鎮戎軍這條真正的條款。”
殿中沉默了片刻。
張邦昌出列,皺眉問道:“王寺丞,林昭此人,此前確有捷報入京。但據我所知,不過是一城之捷。他能有這個本事,左右整個西夏東線戰局?”
王浩川抬頭看了張邦昌一眼,沒有慌。
他不急不緩地說道:“張相,清河村二百村民,可以打垮西夏一個千人隊。隴城縣三千人,可以全殲西夏一個萬人團,還生擒主帥。這難道——”
他頓了一下,看著趙佶,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趙佶的眼神變了。
他想起了之前看隴城縣捷報時的情形——嘆了口氣,覺得杯水車薪。可現在被王浩川這麼一拆:二百人破千人,三千人殲萬人。生擒主帥。這哪裡是杯水車薪?
他之前可能低估了那個年輕人。
蔡攸沉默了片刻,道:“王寺丞所言,雖有道理,但畢竟只是推測。若無實證,以此為由拒絕和談,萬一錯失了收復失地的良機,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王浩川深深一揖:“蔡樞密所言極是。臣手中確無實證,臣也不敢以此為由拒絕和談。臣只是懇請陛下——暫緩簽約,先遣快馬赴京兆府核實前線戰況。若核實無誤,再籤不遲;若核實有變,則今日險些中了西夏人的圈套。”
他說完,退後一步,垂手而立,不再言語。
殿中再次安靜下來。
趙佶坐在御座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若有所思。王浩川的話雖然沒有實證,但邏輯上確實站得住腳——尤其是那句“戰場上拿不到的東西,談判桌上也拿不到”,讓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西夏人若是真的佔了上風,何必主動歸還領土?除非他們知道自己守不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王浩川所言,雖無實證,但句句在理。西夏人此番議和,確實來得蹊蹺。”
他看向蔡攸:“蔡攸,你負責與西夏使臣談判。條件可以談,態度可以好,但有一條——拖。能拖幾日是幾日,著樞密院即刻飛遞各路,催促軍情入京。”
蔡攸躬身領命:“臣遵旨。”
趙佶又補了一句:“割鎮戎軍一事,絕不可鬆口。其餘條件,你相機行事便是。”
他沒有說具體的歲賜數字。作為皇帝,他不會在朝堂上把自己的底牌亮出來。他只需要定下原則——地不給,錢可以談。至於談到多少,那是臣子的事。
廷議至此,本該散去。
但王浩川沒有退下。
他站在原地,雙手握著笏板,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看著御座上的趙佶,嘴唇動了動,似乎在猶豫什麼。最終,他還是開口了:
“陛下——”
殿中諸臣正要退班,聽到這一聲,又停住了腳步。王黼皺了皺眉,正要說話,卻被趙佶一個眼神制止了。
“你還有話說?”趙佶問。
王浩川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躬身到底,聲音懇切:“陛下,戰報不到,協議不要籤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