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小鳳臉上笑意微淡,卻不動聲色,只輕輕一拂袖,語氣依舊溫和:“萬大哥,雪兒傷勢未愈,性子又冷,一時難以親近也是尋常,不必急於一時。”
萬天成雖心存疑慮,卻也看出梅絳雪對他牴觸至極,只得壓下滿腹思緒,微微頷首:“是我急躁了,絳雪,你安心休養,之前……是我對不住你。”
他深深看了梅絳雪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先行離開。
待萬天成的身影消失在廊盡頭,聶小鳳這才緩緩轉過身,鳳眸靜靜落在梅絳雪身上,聲音裡帶著幾分歉疚:“是娘考慮不周,不該讓他這般唐突喚你。”
梅絳雪微微偏過頭,避開她的觸碰,重新望向窗外沈沈夜色:“娘不必道歉,我只是……不習慣。”
她只是不習慣,有人妄圖取代君書劍在她心裡的位置。
聶小鳳見她陷入自己的思緒,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悵然與悲傷,一股戾氣悄然從心底翻湧而起,眸底掠過一絲陰鷙,卻又極力壓了下去,伸手輕輕撫上梅絳雪的臉頰:“雪兒,看著我。”
梅絳雪被迫抬眸,撞進她深邃的眸底,裡面藏著疼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偏執。
聶小鳳一字一句,低聲道:“你記住,從今往後,只有我能叫你雪兒。”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近乎霸道的佔有:“你若不喜歡旁人叫你雪兒,大可以告訴娘,娘會幫你拔了他的舌頭,讓他一輩子都說不了話。”
“娘,對不起……”梅絳雪紅了眼眶,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是我不懂事,方才那般態度,若是惹得萬前輩生疑,壞了孃的大計,絳雪萬死難辭其咎。”
聶小鳳凝視著她許久,眸底的偏執與狠戾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疼惜,她沒有出言責怪,只是輕輕將她攬入懷中,動作溫柔得彷彿在抱著一件稀世珍寶。
若是換了旁人,敢這般壞她的事,她定要追責到底,絕不姑息,可唯獨雪兒不同。
她寧願雪兒不那麼懂事,寧願雪兒任性一點,至少這樣,她便不會因為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而受到傷害。
“雪兒,娘這一生殺過許多人,雙手沾滿鮮血,但娘從未後悔過。”
“若說我唯一後悔過的事,那便是十六年前,弄丟了你。”聶小鳳頓了頓,終於問出了這些日子以來,盤旋在心底的疑問,“雪兒……你可曾怨娘?”
梅絳雪渾身一僵,許久才道:“怨過。”
聶小鳳眼神一黯,苦笑道:“你的確該怨我,畢竟要不是我,你也不會小小年紀就受盡苦難,那些苦難,本就不是你這個年紀應該受的。”
梅絳雪見她自責,輕輕搖了搖頭,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腰,聲音柔和了幾分:“娘,你不必如此自責。”她頓了頓,緩緩說道,“其實在蓬萊,我過得很幸福,有父親疼愛,有妹妹的陪伴,還有百姓的愛戴,那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段安穩無憂的歲月,若說唯一遺憾的事,那便是我從小未曾體會過母愛的滋味。”
“而在來到冥嶽之後,師父待我如同親生女兒,悉心教導,百般呵護,漸漸的,我便也不再渴望擁有母愛,只是偶爾想起,心中依舊會有幾分失落。”說到這裡,梅絳雪抬眸,望向窗外的漫天飛雪,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眸底卻藏著幾分悵然,“我曾怨娘在我尚在??褓時就丟棄了我,怨她生下了我卻未盡過一日撫養之責,可當我知道,一直疼愛我的師父,就是我心心念唸了十年的孃親時,那些僅存的怨恨,便徹底煙消雲散,只覺得是命運弄人。”
聶小鳳怔怔地望著她,半晌,喉間微微滾動,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這一生,機關算盡,殺伐果斷,世人懼她、憎她、怨她,罵她心狠手辣、不擇手段,唯獨眼前這個少女,明明被她虧欠最多,明明承受了那麼多本不該她承受的苦難,卻偏偏對她無怨無懼,甚至包容著她的所有不堪與偏執。
若說羅玄是她年少時一場求而不得的幻夢,那麼眼前之人,便是她墜入阿鼻地獄、萬劫不覆之後,唯一的救贖。
這世上的任何人,在雪兒面前,皆如塵埃,微不足道,唯有雪兒,是她此生唯一的執念。
梅絳雪轉身,望著眼前這個既是她的孃親、又曾是她師父的女子,心頭百感交織,終是輕輕喚出了那個喚了多年、刻入骨髓的稱謂:“師父。”
聶小鳳一怔,隨即低低笑出了聲,笑聲裡沒有了往日的偏執與狠戾,只有滿心的溫柔與釋然,鳳眸裡泛起淡淡的柔光,輕聲應道:“師父在,絳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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