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殉局
夢裡雲霧繚繞,不覆冥嶽終年的陰冷寒氣,反倒處處是蓬萊故土的山光水色。
雲霧盡頭,緩步走出一道挺拔身影。
君書劍身著一襲鑲暗紋的白金錦袍,墨髮束起,容顏俊美絕倫,眉眼帶著一國之主的從容華貴,一如梅絳雪年少記憶裡的模樣。
梅絳雪怔怔立在原地,眼眶倏然發酸。
蓬萊覆滅之後,她漂泊於江湖,再無緣得見故人,再見卻是在虛幻夢境之中。
梅絳雪下意識抬步上前,顫聲喚道:“爹。”
比起羅玄,她心目中真正意義上的父親其實一直都是君書劍,無關身份地位,只因為年少歲月裡,是君書劍對她傾心栽培,這份溫情,是她灰暗童年裡唯一的光。
而羅玄於她,只是血脈相連的生父,可這一生,他從未盡過一日撫養之責。
可君書劍不同。
當年她流落民間,是君書劍收養她做義女,待她如親生骨肉。
世人只知她梅絳雪心性清冷、才華絕世,小小年紀便能在人心詭譎的冥嶽立足,卻不知這份底氣與格局,盡數是君書劍親手贈予她的。
他不曾因她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便輕待半分,反倒將她當作蓬萊下一任國主傾力培養。
教她讀書明理,教她運籌佈局,予她尊榮地位,讓她真切體會過何為父愛,何為被人傾盡所有珍視的滋味。
也正因如此,哪怕蓬萊覆滅多年,哪怕人世浮沈輾轉,在梅絳雪心中,君書劍永遠是她唯一敬重、唯一眷戀的父親。
君書劍緩步走到她身前,溫潤的目光細細落在她身上,滿是疼惜,抬手虛扶:“雪兒,這些年,苦了你了。”
短短一語,便戳破梅絳雪偽裝的堅強。
她夾在聶小鳳與羅玄的恩怨之間,困於與生俱來的死劫,步步煎熬,無處傾訴。
唯有在君書劍面前,唯有在這夢境裡,她才可以做回
“女兒被困死劫,受制於宿命,左右為難,尋遍各處,始終找不到脫身之法。”梅絳雪垂落眼簾,語氣落寞,“大戰將近,死劫將至,我若身死,瑤兒孤苦無依,娘也必會因我瘋魔,導致生靈塗炭。”
“可我捨不得留下娘一個人活在這世上,但我若苟活於世,娘也必會落得和前世一樣的慘淡下場,女兒……已經無計可施了。”
君書劍輕嘆一聲,抬眸望向天際浮沈的白雲,目光深邃:“你與生俱來的死劫,源自十六年前聶小鳳與羅玄的孽緣牽絆,命格糾纏,因果連環,無法強行破除,想要兩全,唯有以身破局。”
梅絳雪心頭一震,抬眸凝望著他:“以身破局?”
“死劫生根於恩怨,便要由結下恩怨之人的骨肉親手了結。”君書劍一字一頓,緩緩道出破解之法,“正邪大戰之日,你隻身立於戰場正中,以自身本命精血,化解聶小鳳、羅玄二人心中執念,斬斷纏繞你半生的宿命枷鎖。”
梅絳雪眉頭微蹙:“損耗本命精血,代價是什麼?”
君書劍望著女兒清冷的模樣,素來溫潤的眉眼間湧上濃重的不忍,方才從容的神色緩緩沈落,長長的一聲嘆息飄散在蓬萊山間繚繞的雲霧裡。
“代價,兇險至極。”他話音放緩,字字沈重,“以本命精血為引,承接聶小鳳與羅玄積攢十六年的愛恨孽緣,肉身與本源命格都會遭到重創。十成之中,九成九的可能,精血耗竭,當場殞命。”
“餘下微乎其微的一線生機,也絕非安然無恙。倘若僥倖留住性命,意識也會永久潰散,變成一具沒有自主心神、無感無念的活死人,長眠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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