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完水回來，坐下，翻開課本。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上跳出來一條訊息，林笙的。
“哥，你不在家嗎？”
林晗打了幾個字：“在圖書館。”
“哪個圖書館？”林笙的訊息回得很快，快得像她一直盯著螢幕在等。
“學校的。”
“你不是說暑假沒事嗎？去學校幹嘛？”
林晗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她說的沒錯。暑假沒事。期末考完了，學生會的工作告一段落了，下學期的活動策劃可以在開學前一週再做。
他沒有非去學校不可的理由。他不是一定要去圖書館。他可以在家學習，家裡有書房，書桌上有一盞很亮的檯燈，窗外能看到樓下的花園。比圖書館舒服多了。
但他還是去了。
他打了幾個字：“學習。”
然後覺得太簡單了，又加了一句：“家裡沒人。”
“所以你不想一個人待著？”林笙問。
林晗沒有回覆。他盯著那個問句看了幾秒鐘。不想一個人待著。是這樣嗎？他說不清。他以前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一個人在家，一個人看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日落。
他從來不覺得孤獨。孤獨是一種需要對比才能感受到的東西你得先知道“不孤獨”是什麼感覺，才知道什麼是“孤獨”。他以前不知道。所以他從來不覺得。
但最近他知道了。
他知道“不孤獨”是什麼感覺了。是圖書館下午四點的陽光照在兩個人之間的桌子上，是草稿紙上兩個人的筆跡擠在同一道題旁邊，是一個人在你對面坐著、她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不用做、你就覺得這間屋子裡的空氣不一樣了。是不用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的安靜。是安靜裡面有東西在流動像水，像風，像光你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你能感覺到它在。
“我跟何陽下週就回來了。你一個人在家別餓死。”林笙又發了一條。
林晗嘴角彎了一下。“嗯。”
“你吃飯了嗎？”
“還沒。”
“快去吃飯！！！！”
林笙打了四個感嘆號。她喜歡用感嘆號。她發訊息的時候感嘆號不要錢一樣地打，一個不夠，兩個，兩個不夠，三個。
她表達任何情緒都要加感嘆號“我到了！”，“知道了！”，“好！”，“哥！”
林晗覺得她很吵。不只是在訊息裡吵，在生活裡也吵。她說話聲音大，笑起來聲音更大，看電視劇的時候會把音量調到最大，吃薯片的時候咔嚓咔嚓的聲音能從客廳傳到走廊。但此刻，坐在空蕩蕩的圖書館裡，看到那四個感嘆號，他忽然覺得有點想她。
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彎了一下，是真的笑了一下。眼睛也彎了的那種。然後他站起來，收拾東西，把課本摞整齊，筆放進筆袋，拉上書包拉鍊，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他經過那個靠窗的位置的時候，又看了一眼。陽光已經移走了。桌面回到了它本來的顏色，深色的木紋，上面有一道很長的劃痕。
他走在路上，七月的陽光照在他身上，熱乎乎的。太陽掛在正頭頂，沒有云，天空是一種很淡很淡的藍，淡到接近白色。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有一種微微的彈性，像走在很厚的橡膠墊上。路邊的槐樹投下稀疏的影子，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像被打碎了的玻璃。
他想起林笙小時候也是這樣。她比他小五歲，今年才十二。但有時候她比他還像大人。他爸媽出差的時候，她會記得關窗，記得檢查煤氣，記得把冰箱裡快過期的牛奶扔掉。她會在他熬夜做題的時候端一杯熱水進來，放在他桌角，什麼都不說，轉身就走。
那杯水有時候他忘了喝，放涼了，她過一會兒又進來，換一杯熱的，還是什麼都不說。他有一次問她“你不睡覺嗎”，她說“我睡了誰給你倒水”。她才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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