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典禮在大禮堂舉行。
高一的新生坐在中間幾排，穿著嶄新的校服，臉上帶著那種“剛到新地方還沒摸清狀況”的表情。江挽晚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羅南佳坐在她旁邊。她的手心裡全是汗，不是熱。九月的禮堂開著空調，她甚至覺得有點涼。但她的手心在出汗，從坐下來就開始出了。她把校服褲子蹭了蹭，又出了。
不是緊張。是更早之前就開始了，從昨天知道他要上臺開始。
開學典禮之前，羅南佳就已經把節目單研究了一遍。
“優秀學生代表發言林晗，高二三班。”
她把這行字指給江挽晚看的時候，笑得意味深長。
“晚晚，你學長要上臺了。”
江挽晚沒有說什麼。她把節目單拿過來，看了那行字兩遍。然後她把節目單摺好，放進口袋裡。那個口袋在胸口的位置，她能感覺到那張紙貼著她的心跳。不，是她的心跳貼著那張紙。她分不清了。
校長講完話，主任講完話，然後是學生代表發言。
主持人唸到“高二三班，林晗”的時候，江挽晚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校服的下襬。
校服是新的，布料有點硬，被她攥出了幾道褶皺。她鬆開，又攥上。鬆開，又攥上。像是在練習什麼，又像是手有自己的想法。
林晗從側幕走出來。
他穿著京北二中的校服。白色襯衫，深色長褲，沒有穿外套。襯衫的下襬扎進褲腰裡，腰間的皮帶是黑色的，很細。他走到演講臺中央，站定，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動作很從容，沒有多餘的緊張。好像站在幾百人面前說話，對他來說只是一件普通的事。
大禮堂的燈光打在他身上，白色的襯衫被照得很亮。他的輪廓在燈光下很清晰，肩膀的線條、下頜的弧度、手指搭在講臺邊緣的樣子。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搭在深色的講臺上，像鋼琴鍵。
江挽晚看著他的手指，想起那隻手在草稿紙上畫過數軸。也想起那隻手遞過水杯，也想起那隻手扶過她的肩膀。他不記得了。她記得。
看著他。她想起一年前。也是大禮堂，也是燈光打在他身上，也是幾百個人看著他。那時候她坐在最後一排，隔著很遠的距離，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偶然路過的旁觀者。那時候他競選學生會主席，她聽不懂他說的內容，只是覺得他的聲音很好聽。那時候她以為那只是一次。她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坐在臺下看他。
但今天她坐在這裡。不是最後一排，是第三排。不是路過，是正式的學生。他在臺上，她在臺下。他在發言，她在聽。和一年前一樣，又不一樣。
一年前她只是來看他的。今天她是這裡的一部分了。
他開口了。“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
他的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比平時多了一點混響，聽起來有一點陌生。但江挽晚還是能聽出那個底層的質感，和在公交車上說“小心”的聲音是一樣的，和在圖書館說“提取公因式”的聲音是一樣的，和在校門口說“九月見”的聲音是一樣的。那個聲音她聽過很多次。每一次都記得。
江挽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還攥著校服下襬，指節發白。她鬆開了。然後又攥上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緊張。不是她上臺，不是她發言，沒有人看得到她。但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快到她覺得旁邊的人一定能聽到。
“新學期開始，意味著我們又站在了新的起點上……”
她聽著他的聲音。不是內容，是聲音。是他在哪裡停頓，在哪裡換氣，在哪裡把聲音放輕。她注意到他說“起點”的時候，語速慢了一下，像是在強調這個詞。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強調“起點”。也許是因為高一新生在這裡開始，也許是因為他自己也在一個新的起點。她不知道。但她記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臺上的人。
他在看她這個方向。
不是看她。
是看高一新生的區域。他作為學生代表，目光要掃過全場，不能只盯著一個地方。他的目光從左到右，慢慢地、均勻地掃過去。經過第三排的時候，沒有停留，沒有變化，不會因為她在那裡就多停一秒。他不知道她在那裡。他不知道她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他不知道她的校服是新的、有點硬、被她攥出了褶皺。他不知道她在心裡默唸他的名字。
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在看她這個方向。這就夠了。江挽晚在心裡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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