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不知當講不
每逢陰天下雨, 傅顯都不會太好過,因為他的右腿曾受過很重的傷,在七年前。
那一年, 他在鑑川打了勝仗,大勝, 胡人北退三百里, 三百里, 盡是天朝故土,延福宮連發三道旨意, 召他到大業城受賞。
幾個老夥計都說, 今時不同往日,貴妃專寵,寧國公主弄權, 林氏勢重, 有窺測神器之嫌, 大哥勞苦功高,聲名顯著, 怕是難為奸佞所容,還是稱病不去為好。
那時他得了大勝, 十分志得意滿, 他是領兵的人, 有刀有人, 那些骨軟肩弱、嘴巧心狹的文官, 能在他跟前掀起什麼風浪呢?他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而且, 他有重要事體,勢必要進京一趟。
他要問問他遠在都城的長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以至於他早已說定的親事竟突然沒有了後續?他在信中反覆問了多次,長子卻沒就此事給他回一個字,他有些生氣,這兒子是翅膀硬了,竟敢這樣怠慢他,這是為人子應該有的姿態嗎?
他點了人,啟程往大業城去,途中經過滄嶽,聽見人說,摧雲嶺中有山君出沒,吊睛白額,巍峨如丘,行動如閃,來往行人深受其害,官府組織獵戶進山捕殺,皆是有去無回。
他對這山君產生了濃厚興趣。
他可是傅顯,雄才大略,寰宇獨絕,旁人做不到的事,他能做。
他進到摧雲嶺深處,找了一整日,並不見山君蹤影,天馬上要黑,他冷靜下來,決定出去,馬頭調轉之時,他的心頭猛地一緊,不祥的預感,籠罩全身,他這一生中,有過許多這種時刻,他相信自己的感覺,他當即伏下身子,連環箭矢擦過他的脊背,穿透了身旁侍衛的胸膛,有馬受了驚,發起狂來,事態一發不可收拾,混亂中,他從馬背上滾落,馬蹄踩中了他的右腿。
他是好不容易,才撿回了這一條命,此後很多事情都力不從心。
好在有個爭氣的兒子。
餘生最大的盼望,是撐到這兒子得天下做皇帝的那一天。
天下是他傅家的!竟然是他傅家的!他的父親只是個農夫,死時全部的身家是三間草房和五畝薄田,即便是這樣微薄的財產,最後也沒有一星半點落到他的手裡,叔伯瓜分了他家的草屋和田地,把他扔到臨縣自生自滅,他幾乎淪為乞丐……可是現在,他的兒子要做皇帝了,天下要跟著他姓傅了!他傅顯的傅!史書會記載他的名字,哪怕是千萬年之後的人,也會知道他傅顯,大丈夫當如是啊!
快了,這一天快到了……
這件事對他很重要。
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不管是誰,但凡妨礙他的大業,皆為死敵。
所以,當李夫人支支吾吾地和他說有句話她不知道當講不當講的時候,他很覺得憤怒。
傅顯有很多女人,李夫人是其中很特別的一個,他待她不薄。
她在他身邊二十六年了。二十六年,從一個倡女,搖身一變成了尊貴無匹的貴婦人,富貴潑天,榮華蓋世,卻仍舊覺得不滿足,貪婪地想要更多。
她覬覦不屬於她的東西,凝華的東西。
他的繼承人只能是阿鸞,當然,阿晏也是他的兒子,如果阿晏的能力能和阿鸞做個對調,他也會選擇阿晏。
她心裡想什麼,以為他不知道嗎?
心高氣傲卻才疏學淺,自不量力。
她說,不知當講不當講。會這樣說,是因為,她也知道,講出來,他要不高興。
她一向是個謹慎的人,所以她在他身邊陪伴了二十六年,她最懂察言觀色,她從來不做會叫他不高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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