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靈趴在案上擺弄一個似乎是印章的東西。
就是印章，沾的有印泥。
這書案很高，比百靈要高得多，所以百靈應當是跪在椅子上，不這樣，趴不到桌面上。
百靈趴著，手裡抓一方比她兩個拳頭加一起還大的印章在紙上一下一下地蓋著玩兒。
應該是傅雲庭的官印。
傅雲庭坐百靈旁邊，正低頭看一張紙。
百靈看見何知遠，立馬就挺直了身子，顫聲喊爹，傅雲庭應聲抬起了頭。
何知遠問百靈：“怎麼在這裡？”
“我……”百靈有些心虛，不敢看何知遠的臉，“我隨便走走，不知不覺就到了這裡來……”
不是隨便走到，是有意找過來。
百靈很早就知道，爹不喜歡她。
爹不喜歡她，對她不好。
不要緊，她不在意。
不在意……
怎麼會不在意呢？
畢竟是她的爹。
人只有一個爹呀。
原來，不是親爹。
那就很說得通了。
百靈有個很有名的爹，英俊非凡，本領高強，她的玩伴，好些都和她說過，“百靈，我真是羨慕你，要是你爹能變成我爹就好了。”有時候難過得太厲害了，她就想，要是真能換一個爹就好了。
想不到真能換。
新爹也是俊美非凡，而且看起來本領更高，每個人都要聽他的話，最重要的是，爹是她的親爹，兩人有一模一樣的眼睛，親爹對她很好，事事都向著她，還說，絕不叫任何人欺負她。
她想要的爹，就是這樣的。
她想見到他，這種念頭，怎麼也找不到辦法壓制，於是到處地走，沒有人攔她，每個人見了她都是好臉色，圍著她，熱切地喊她小姐。她被簇擁到了一處地方，好些人站著，身上穿盔甲，不說也不笑，就連聲音，也是冷的，沒一點起伏，問做什麼，她不知道怎麼說，旁人代她說了，小姐要見大都督，話音才落，兩個人就讓開了路。一讓開，百靈就被推上了石階，又推著進了屋子裡，屋子裡也好些人，有穿盔甲的，也有戴帽穿大袖的，一樣的顏色樣式，直挺挺地站著，只有她爹一個人坐著，一群人，聽見聲音，都看她，真的好多人，有些人的眼神算得上冰冷，她覺到壓力，不自覺往後退去。她爹，屋子裡唯一坐著的人，突然站了起來，繞過桌子快步朝她走過來，邊走問她，百靈有事麼？有人問，這是誰，爹笑起來，說，是我女兒，你們瞧她眼睛，是不是生得和我一樣？因為她是爹的女兒，所以他們的神色就全都變了，一點冷都見不到了，春風般和煦，說話也帶笑音，說，小姐靈秀脫俗，純真可人，爹大笑，笑完了，抱起她往原先坐的地方去，椅子給她坐，自己卻站著，繼續和這些人說起話來。他們說的話，百靈一句也聽不懂，好在他們很快就不說了，除了爹，其他人都在片刻之間離開了，屋子裡只留下爹和她，她抬頭看爹，爹彎腰看她，笑著問，百靈有事找我嗎？她搖頭，爹笑得更厲害了，說，那百靈陪爹坐一會兒，等爹忙完，就帶百靈到別處玩。她想和爹一起玩，所以點了點頭。爹揉了揉她頭髮，然後轉身向外頭走去，她以為爹要留她一個人在這兒，心裡的不安，如潮翻湧，還好爹很快回來了，不多時，又是好些人進來，人人手裡端著托盤，蜜餞，糕餅，糖水，各式各樣，一一擺到了屋子裡另一個方桌上，直把桌面都擺滿了，爹問，這些喜不喜歡，她點頭，爹笑了，說，那百靈先自己消遣，爹到書案後坐下了，桌子上的東西，每樣都是她喜歡吃的，可是此刻她只想和爹待在一起，她到爹身邊去，爹轉頭看她，笑了一笑，站了起來，下一刻，她騰空而起，然後穩穩地落到了椅子上，百靈等一等爹，先坐一會兒，想做什麼都可以。
她喜歡這一句，想做什麼都可以。
她喜歡爹。
但是這許多年來，她一直是舊爹管著的，心中對舊爹的敬畏，是一直都在的。
她過來這邊，爹會不高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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