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弱想到這裡,嘴角微微彎了彎。那隻臭狐狸向來脾氣大得很,平時不順著它的意就要炸毛,用尾巴抽他的手背。這次被他強行封印,醒來少不得要鬧上一陣。
“等事情結束,隨你怎麼鬧。”沈弱低聲說了一句,神識退出識海。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
長廊盡頭那盞燈的燭火晃了兩晃,險些熄滅,又在最後一刻穩住了。沈弱收回神識的瞬間,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每日分出一縷靈力,日積月累,到底不是毫無損耗的事。他扶住廊柱,指尖在硃紅色的漆面上留下幾道淺淡的痕跡,很快又鬆開,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蘇硯沒有錯過這個細節。
他的目光落在沈弱扶過廊柱的那隻手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什麼都沒說。
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經過一叢開敗了的山茶,花瓣落了滿地,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沈弱的鞋尖碾過一片花瓣,汁液滲出來,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塊暗紅色的印記,像極了某種不肯幹涸的舊傷。
“你那個小東西,”蘇硯忽然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剛好夠沈弱聽清,“還能撐多久?”
沈弱腳步未停,只是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蘇硯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沒有什麼攻擊性,卻莫名讓人覺得什麼都瞞不過他。
“你每日往識海里送靈力,當我看不出來?”蘇硯的語氣依舊懶洋洋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安渡殿是我的地盤,你身上那點靈力波動,比鐘聲還顯眼。”
沈弱終於停下來。
他轉過身,面對著蘇硯。暮色已經徹底沉下去了,只剩下廊燈昏黃的光籠著兩個人的輪廓。沈弱的臉半明半暗,眼睛卻亮得有些過分,像是碎了的水晶被重新拼起來,縫隙裡透出的光比完整的部分更刺眼。
“你想說什麼?”沈弱問。
蘇硯歪了歪頭,梨花瓣從他肩頭滑落,無聲無息地墜向地面。他的表情依舊帶著那種叫人捉摸不透的散漫,彷彿世間萬物都不值得他認真,可他的眼睛不是。
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沈弱看不太懂。
“我想說的是,”蘇硯慢悠悠地說,“你這樣耗下去,等不到你要等的那個契機,自己就先垮了。”
沈弱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不會。”他說。
“不會?”蘇硯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多了一點什麼,像是無奈,又像是別的什麼更柔軟的東西,“你這個人,嘴上說著不會不會,身體倒是很誠實地——”
他伸出手,指尖點了點沈弱的手背。
沈弱低頭看去,這才發現自己扶著廊柱的那隻手,指節泛著一種不太正常的青白色。不是光線的問題,是靈力虧空太久,身體開始從骨血裡抽東西來補了。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縮排袖中。
“我自己的事,自己心裡有數。”
蘇硯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可沈弱還是聽見了。他聽見那聲嘆息裡藏著的東西——不是憐憫,不是同情,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情緒,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一座山,看不真切,卻知道它就在那裡,巍然不動。
“你這個人,”蘇硯說,“活得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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