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中,兩人的呼吸在相隔的那一小段距離中來來回回,像潮水一樣漫上來、退下去,漫上來、再退下去。
帳篷裡,應急燈的光線充足,將彼此眼底的血絲、眼下的青黑、乾裂的嘴唇都照得一清二楚。莫澄秋抬手摸了摸任馳宇的臉頰,這一晚上的時間,他臉上冒出了一片淡青的胡茬,顯得不修邊幅、很憔悴,摸起來有一點扎手,和平時的觸感很不一樣。
不過,莫澄秋馬上想起他沒仔細洗過手,手上肯定沾著灰塵和細菌,於是立刻把手放下了。不料中途被任馳宇捉住。
任馳宇飛快地低頭親了一下他的指尖。
“髒的,別!”莫澄秋想阻止時,已經來不及了,他又想抽回手,但任馳宇握著他,完全沒鬆開的意思。
任馳宇捉著莫澄秋的手,從指尖吻到指根,最後用唇輕輕摩挲他的掌心。都說十指連心,顫抖的呼吸落在掌心,一片酥麻順著手臂往上流,令他心尖也跟著顫了顫。
“好了……別親了。”莫澄秋張開虎口,卡住他的下半張臉,道,“我出去看看……讓張醫生和胡醫生也歇會兒。”
外面天快亮了,東邊的天空已經透出青白色。太陽慢慢升起,透過煙塵,圓形的邊界模模糊糊,像是一個融化的鹹鴨蛋,但強烈的光線已經不容置疑地驅走黑夜,照亮了這個面目全非、滿目瘡痍的村寨。
當一切能燃燒的東西幾乎都燒光,火也就慢慢熄滅了。許多村民回到自己被燒燬的屋子前,有人蹲在地上的廢墟前,用一根木棍翻來翻去,撥開灰燼和碎瓦,不知道在翻找什麼東西;有人坐在門檻上發呆,門被燒成灰燼,門檻倒是還留下一塊焦木。
遠處群山青翠沉靜,天空又高又遠,像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新的一天和過去的無數天一樣,只是時間長河裡的一粒塵埃。
莫澄秋跟著任馳宇去車上拿礦泉水和食物,再次路過暫時停屍的區域,任馳宇目不斜視地經過,不過腳步變得匆忙了幾分。
莫澄秋快步跟上他,聯想到他闖進帳篷時那失魂落魄的樣子,道:“你該不會以為我……”
“噓——”任馳宇突然停下,捂住了他的嘴,道,“不要說那個字。”
莫澄秋連連點頭,任馳宇才收回手。
之前在雨崩村裡,有人心臟驟停、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任馳宇也是一副冷靜而可靠的樣子,還想辦法安排人去取AED,莫澄秋本以為他對生死的態度很透徹呢。
任馳宇道:“我很後悔,為什麼沒早一天過來。現在我知道了,想見面的時候要立刻出發,不能瞻前顧後拖拖拉拉的。”
莫澄秋心裡很感動,只是理智尚存,道:“這次只是小機率事件,而且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你別想那麼多了。”
任馳宇問:“你這還能算好好的?醫生,我們對好的理解是不是不太一樣?”
莫澄秋啞然。確實,醫生見的重症傷患太多了,只要四肢健全、沒死亡風險、腦子沒出問題,都能算狀態良好。
說話間就到了任馳宇停車的地方,任馳宇把購物袋從後備箱裡拿出來,一個人提著兩大袋東西。莫澄秋不想兩手空空,什麼都不提,於是意思意思,替他分擔了一瓶可樂,就準備回村子裡了,卻被任馳宇叫住,道:“你先去車上坐一會兒,吃點東西吧。”
“好。”忙了一整晚,確實餓了。莫澄秋痛快地答應坐進副駕駛,從購物袋裡挑了一罐八寶粥。奔波了一整晚,這會兒被提醒了才覺得很餓,他幾口就喝完了粥,任馳宇又塞了一個牛奶麵包給他,他就著礦泉水吃完,才回去做事。
接近中午時,縣醫院的救援隊到了,簡單交接後便接替了他們的工作,並把幾位燒傷嚴重的患者送出去治療。莫醫生他們熬了一天一夜,終於能休息會兒了。他是傷員,被安排睡在窄窄的行軍床上,王醫生鑽進睡袋,直接躺在地上,幾乎一閉上眼就打起呼嚕了。
莫澄秋補了半片止痛藥,側臥著睡了幾小時,但無意識一翻身,又立刻被痛醒了。王醫生還在睡,呼嚕聲平穩而有規律,莫澄秋躺在床上緩了一會兒,捱過那一陣痛,才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把自己撐起來,成功下床。
他繞過王醫生的睡袋,走出帳篷,不由得吃了一驚。外面多了許多人,在比較平坦開闊的廣場上搭起了好幾頂藍色的救災帳篷。這些帳篷的形狀和房子一樣,甚至有斜坡狀的屋頂和窗戶,可以作為受災群眾的臨時安置點。
廣場的另一邊,女人們支起幾口鐵鍋,正在做飯,鍋口升起霧一樣的水蒸汽,莫澄秋情不自禁地走過去看她們在煮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