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寂衍尊重他們的意願,但他作為商人況且又不是這裡的本地人,他無法完全共情,好像天生都沒這個能力,他要的還是利益。
陳主席的眉頭皺起來:“江生,你給不給我這個承諾?”
江寂衍笑了笑,模稜兩可地說了一句:“理解。”
“理解”這個詞很微妙,意思是不需要同意對方的觀點,只需要站在對方的角度看一次問題,看完之後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他理解村民想要保護文化遺產的心情,也理解他們怕開發之後失去控制權的擔憂,但生意是生意,樓層不降低,海岸線按原方案開發,排水渠可以保留但位置要調整,展覽館他同意建但運營費自負盈虧。
空氣在那一瞬間像被什麼東西壓緊,窗外漁船拖出的水痕在陽光下閃過一下就消失了。
江寂衍沒有避開對方的目光,這個條件對於陳主席來說很苛刻,他知道陳主席在猶豫要不要拍桌子走人,他在等,等對方先退一步或者先掀桌子,他都接得住。
就在氣氛快要崩斷的那一秒,門開了,一個村民提著剛燒好的水壺進來給幾人換茶水。
他把茶放在江寂衍面前的時候,袖子不小心勾住桌角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左手手腕,江寂衍的注意力瞬間被他手上的一塊表吸引了。
這塊表和上次阮翊在車上從他手裡要過去的那塊一模一樣。
他當時還慶幸阮翊要的只是塊表,小孩兒喜歡錢最好,錢能解決的事都不是事,他給得起給得毫不費力,但如果開口要的是情,他當時覺得只會麻煩。
想到這,心口又開始發悶,像有團溼透了的棉花堵在那裡,不讓你死也不讓你活,江寂衍把那口氣壓下去,又仔細看那塊表,也許看錯了。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可是沒錯,這塊表的確是愛彼皇家橡樹系列,限量的,全球只有幾塊,他不認為這位村民能買,那可能是假的,但這裡的村民看起來都挺淳樸的,應該不會買個假表充面子。
他越想越奇怪。
那人感受到江寂衍毫不遮掩的探究,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江先生,怎麼了?”
江寂衍反應過來自己的冒昧,他從不過問別人的私事,但還是沒能忍住,問:“你這隻表是真的還是假的?”
那人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表又抬頭看江寂衍,忽然笑了,露出幾顆被煙燻黃的牙齒,憨厚而坦然:“當然是真的表了,假的這針轉不動啊!”
意思是他戴的是一塊玩具表嗎?
這個西裝革履一絲不苟的男人還能跟人開玩笑啊。
江寂衍看著對方單純又古怪的眼神,意識到這人沒有理解到他的問題,好像也並不知道這手錶的價值。
他又問:“你這表在哪裡買的?挺好看的。”
村民在陽光下轉了一下手腕:“別人送的,我也不知道哪裡買的。”他見江寂衍對這表很感興趣,摘下來遞給江寂衍:“給你戴上試試?”
江寂衍從村民手裡接過表,碰到的一瞬間,他就確定是自己的那塊表。
在摸著表上那些劃痕時手指突然忍不住發抖,他控制不了,也控制不住眼眶的紅,喉嚨的每一次吞嚥都像是在吞一把碎玻璃,他立刻問:“你說是別人送你的?”
陳主席見江寂衍對這塊表這麼感興趣,覺得這是個好事,讓江寂衍看看他們島上的人善良淳樸值得被善待,他們可不是那些唯利是圖、難纏的談判物件。
於是他說:“差不多一年前,有個年輕人出海釣魚不小心掉進海里,命真大漂到了這邊,我們島上的人把他救上來,他當時身上有很多傷,休息了大半個月才走的,江生,我們不是要錢……”
陳主席還在說,可江寂衍聽不到他在說什麼,耳朵裡開始出現持續的嗡鳴,他的血液在沸騰,從心臟泵出去的時候帶著一種要把血管燒穿的灼熱,可他整個人卻又是怔住的,這是一個人接受到的刺激超過大腦的處理上限時,自動啟動的保護模式。
他的眼睛還紅著,努力維持著一開口就會顫抖的音調:“你能描述一下那個人的模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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