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延坐在他的書桌前,問:“你電腦密碼多少來著?我要用。”
盛柯報上密碼,做狗飯去了。
鄒延在電腦上登陸自己的賬戶,查驗前天的兩筆匯款是否到賬,他退出關掉介面時甚至沒有清除瀏覽器記錄,他在大大小小的公私事務上從不提防盛柯,就像盛柯也不會提防他亂翻自己的電腦。
小到吃穿住行,大到賬戶密碼,就連事業成就和創作果實,乃至於父母親人,每一樣他們都能共享,偏偏愛人不行,但他們又恰好如此不幸地喜歡上同一個人。
這份不幸放在人世間生老病死的諸般庸常中,似乎是那麼地微不足道,可它就像掉進眼睛裡的玻璃渣,不致殘卻扎得人生疼,流的血不多,卻再也沒有比這更駭人的傷口。
鄒延站起來,走出了書房。
主臥里拉上了遮光窗簾,室內光線暗曖而朦朧。
謝漪白睡得很沈,但在別人家裡總歸要覺醒些許危機意識,他隱約聽到有人開門進了臥室,動作輕悄至極,也不知是什麼驚擾了他,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天花板還是昏黑一片,也沒人叫他起床,於是眼一閉,再次入睡。
他做了一段怪誕荒謬的夢,夢中有人坐在床邊看他,那人的輪廓修長,比牆的顏色深,比窗簾的顏色淺,他並不感到驚悚是因為直覺告訴他,這是他可以放心信任的人。
那人的手伸進被子下面,碰到他的身體,他順從地摟住那截手腕,囈語道:“你遛狗回來了嗎?”
對方沒有回答他,改換另一隻手撫摸他的臉頰,和他耳際的頭髮。
那是一隻很溫暖的手掌,他依賴地蹭了蹭,眼皮像墜著千斤重石,怎麼也睜不開。
盛柯煮了一盤豐盛的肉菜餵狗,小餅乾長聲汪嗚感激他,耷拉著兩片大耳朵,埋頭猛吃。
他擦乾了手,到書房找鄒延,那個本來應該坐在桌邊等著跟他談工作的人,卻沒了影子,桌上的那杯咖啡沒有被動過,人也不可能是當著他的面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所以——
“鄒延,開門。”盛柯站在主臥外,敲著房門。
他擰動著門把手,不出所料,從裡面反鎖了。
“鄒延,開門!”他的聲音和動作同時變得急躁、不安。
謝漪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醒了,他聽到盛柯在叫鄒延——有沒有搞錯啊?鄒延來了嗎?
他一坐起身,發現床沿竟還坐著個人,險些嚇得魂飛天外!
他背後是床頭,退無可退,右手向外摸索,也沒能找到壁燈開關;所幸屋裡的光暗是暗了些,卻還能依稀辨識出那人的相貌身型。
謝漪白的心瞬間下沈到無底深淵去,他吱唔地喊道:“延、延哥……你怎麼……進來也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很熟,就沒忍心。”鄒延的音量壓得極低,低到聽不出悲喜哀怒。
“我、我馬上起床……你先出去吧……我換個衣服……”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他不明白這算不算做錯了事,他也理不清自己有沒有偏心、或待誰不公,他剛從睡夢中醒來,腦袋裡像團亂麻,他只慶幸房間裡沒有開燈,光不會照見他那一臉的凌亂懼色。
他害怕鄒延嗎?
當然是怕的,哪怕在昏暗中,他的手腳和心臟也在止不住地顫抖。
可是他,喜歡鄒延嗎?
如果不喜歡,那要怎麼解釋他在這一刻的眩暈、發矇,和近乎咬碎牙的無地自容。
錯亂混雜的情緒在他體內糾纏絞緊,拉扯得他全身發疼,他將它們囫圇地吞嚥下去,再想開口,卻發覺自己失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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