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柯在攙扶下站了起來,他的胸腹承受過重擊,五臟六腑都被一股劇痛攥緊,肩膀佝僂著,抬起手臂擦去嘴角的血絲,定了定神,喘著氣道:“你的火發完了嗎?以牙還牙,這樣夠你消氣了嗎?”
鄒延緩過勁來,周身躁動的暴力因子還在活躍著,指著他的鼻子道:“你聽好,咱倆的事兒到這步可不算完,從今往後你拍的所有片子,終剪權都歸我!現在,你去把臉洗乾淨,待會兒電影放完了,該走的流程一步不少。你要是敢跑,將來有你參與的專案,但凡能備案成功,都算我輸!”
“我不去,那不是我的電影。”盛柯利落地說,“你的行為恰好解答了你剛才的疑問,我沒有恨過你,我也從沒打算報覆你。是你恨毒了我,是你一直在想方設法報覆我。”
“哈哈,沒錯,大恩如大仇嘛,當年我求我爸媽留下你,因為我想要你這個兄弟,我希望把我家變成你家,結果卻養出你這麼個仇人來。”鄒延訕笑著搖頭道,“你說的都對,要是重來一次,我就該留你在你那個親爹身邊,看他怎麼活活弄死你這孽種。”
“你們別吵了……我不想聽了……”謝漪白組織不好語言,他並不想勸架,他只是頭很痛,劇烈的、無休止的痛,再多聽他們互相攻擊一句,他的神經和血管就要破體爆裂了。
為什麼會這樣呢?他不明白啊,他們不是好朋友嗎?不是情同手足嗎?為什麼會因為區區一個他,鬧到這步田地呢?
“是我不好……”他絮語自責道,“沒有我就好了。”
他一齣聲,盛柯有如幡然醒悟,扯著他的手腕摟他進懷裡,托住他的後腦勺,親吻他的額頭道:“對不起寶貝,嚇到你了,是我不好……我們不要待在這裡了,他已經瘋了。”
謝漪白嗅到那股腥鏽的鮮血味,和盛柯身上原有的薰香一混合,變得甜膩而濃郁,他揚起頭,含淚的目光在那兩人之間流轉著,他問:“是我的錯嗎?是因為我的出現,才讓你們變成這樣的嗎?”
“不是你的錯,小白。”鄒延走了兩步,挽住他的手臂,將他從盛柯的懷裡拉了出來,篤定地告訴他,“都是這個混賬的錯,你沒有做錯任何事。現在好了,他要走了,讓他走吧,一切都可以回到正軌了。”
正軌,什麼是正軌呢?是一心一意地和鄒延在一起嗎?
就像當初如果鄒延沒有把那張房卡給錯人,沒有讓盛柯來給他送花,沒有發生後來的這些事——那樣的生活,是他想要的正軌嗎?
“寶貝,”盛柯仍然牽著他的另一隻手,喚回他的注意力,“你不是喜歡我的嗎?你要跟我走才對。”
——跟盛柯走,丟下還在放映廳裡的觀眾,跟著盛柯走嗎?這一走,首映禮也不會有了,他所期待的,萬千粉絲所期待的,全部都會落空。
倘若盛柯把導演剪輯版送去重審,鄒延必定橫加阻攔,這一來一去,要一年還是兩年?有多少電影為著諸多不可抗力的因素,積壓多年而無法上映?
他不知道這兩人掰手腕會造成何種程度的影響和後果,他只知道,無論如何他都會淪為犧牲品。
“你是導演,你可以認為,未經你手剪輯的正片不是你的電影,但我是演員,不管這部電影剪成什麼樣子,它都是我的作品。”謝漪白掙脫開那隻手,“我不能跟你走,你知道演員是等不起的,我沒有那麼多時間,我是偶像,我能把握住的只有這幾年。”
話音才落,他看到盛柯的眼神變了,那雙暴力與仇恨、疼痛與憤怒都與之無能為力的眼睛裡,有深重的痛苦在上浮,如嶙峋石峰冒出寒潭,在水面盪開漣漪;從眼中流露的悲哀,迅速擴散了整張臉。
那張窄瘦的臉龐上,帶著傷口的嘴角牽動著,問他:“你是說,你也不要我了嗎?”
謝漪白啞然著,他那顆空空的、紅蠟般漂浮的心,彷彿被利劍貫穿,將他牢牢地定在那裡;原來他的心並不像他以為那麼空,它依然是沈甸甸的血肉之軀,會因為受傷而血流如注,會因為流血而劇痛。
沒有答案即是答案。盛柯綻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最後一次擁抱住他,說:“沒關係,沒關係。我從出生到現在,最喜歡的事只有兩件,一件是電影,一件是你,你是我的寶貝,但你不是我一個人的寶貝,所以我只剩下電影了。對不起……我並不能一無所有地活著。”
盛柯的手指纏繞進他的頭髮,湊近他耳邊道:“對著月亮許願是不會靈驗的,我愛你,我祝願你得到你想擁有的一切。”
身前的人離開了他,如同烏雲退散,一道亮白清光灑在他臉面上,電梯門再次打開了。
盛柯走進去,他站在熾亮的光下,就像一棵爬滿蟲子的高樹,明明還那麼挺拔、秀頎,卻被絕望啃噬得快要死掉了。
謝漪白眼看著電梯門即將合上,強烈的不甘支使著他靠近,可鄒延死死地鉗著他的胳膊,不容許他踏前半步,直至那束光被擠壓成一線,最終消失,他對著關上的門嚎啕大哭。
鄒延抱緊他,按著他的頭讓他埋入自己的胸膛,也藏住了他的悲慼哀嚎的哭聲。
“哭吧小白,眼淚流完了就好了。”鄒延溫柔地拍著他的背,“你的人生還長,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
這一天,影片放映完畢,觀眾即將散場,謝漪白才在鄒延的陪同下,帶著整理好的儀容,回到放映廳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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