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漪白不關心後半句,揪著前半句刨根問底:“你先說說,我拍的那些劇哪裡好看了?”
“雖然劇情比較幼稚,但角色塑造很動人,我覺得打發時間是不錯的。”賀清川中肯道,“你作為主演,反而不滿意自己的作品嗎?”
“我也不知道……”謝漪白順著蜿蜒的街道,朝小城頂部的熱帶植物園走去,“好像大家都很喜歡看古偶,但是靠古偶走紅的演員,往往是這個行業裡的食物鏈最底端,誰都可以瞧不起我們。我剛接到柯導的電影劇本時,很多人都罵我,一個古偶咖不知天高地厚,偶像劇都演不好,還想演電影。
“似乎這個劇種就是低人一等的,是沒營養的快餐、快消品。所以我也不喜歡古偶了,我必須要按照行業制定的規則,去演一些高大上的主旋律正劇、能拿獎的文藝片,才能擺脫底層標籤,變成一名真正的演員。
“就連我的粉絲也是這樣認為的,她們因為我演的古偶角色而喜歡上我,卻無時無刻不在希望著,我能夠擺脫古偶的限制,往更高處走,當視帝、當影帝。我想多數的古偶觀眾,即便熬夜追劇、為角色神魂顛倒,也不會否認它們屬於爛劇吧?
“我覺得,大家都很看不起自己喜歡的東西。就算我用表演給觀眾帶去了歡笑和眼淚,但只要我不轉型,提起我的時候,大家照樣是輕蔑地貶低:那個沒出息的古偶咖。”
他們穿過巷子來到一處崖壁上的平臺,一家藏在巖洞裡的畫廊點著暖黃的燈,門洞上覆蓋著茂盛的青綠爬山虎和紅色月季花。
店外是一間香料鋪子,販賣五顏六色的海鹽與調味料。
謝漪白一吐為快,把心裡壓著的話一口氣說完,胸中暢快不少。
他站在欄杆邊,望著壯麗的山海景色,“有時候我也懷疑,是不是我的問題,怎麼偏偏我有這些疑問,其他人不覺得奇怪嗎?”
“我不是有意的。”賀清川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反問,會引發他的悲觀情緒,挽救道,“不管你接什麼戲,只要你認為那是正確的事,那你就去做。這也是讓你贖回經紀合約的意義所在,等你以後有實力為自己兜底了,無論你想演什麼角色,都是你的自由,旁人無可指摘、無從置喙。”
“為自己兜底……說得沒錯啊。”謝漪白想到別處去了,提議道,“不然給公司和銀然姐的違約金還是我自己付吧,我給得起那筆錢,和你又不熟,怎麼好意思讓你破費。”
“誰說要直接付他們違約金?”賀清川覺察到他的一絲退縮,曉之以理道,“撕毀合約是逃跑。你想要奪回自主權,就不能做情緒決策;倘若一次性把栽培你的原公司,和提攜你的經紀人兩頭都得罪了,那日後還想在這個圈子裡混,就很難了。”
“那怎麼辦?他們也不會輕易放生我的啊。”
“所以我會幫你。”賀清川看著他道,“我會讓你堂堂正正地走出原公司大門,並且在你之前,他們會求著你簽下一份合作。”
有錢又有腦子的男人,是很具有迷惑性的,彷彿有他在就萬事不愁。
謝漪白從前很吃這套,現在他也長了點腦子,眼巴巴地問:“也就是說,是你從他們手裡,買下我的自由?”
賀清川迎著他的目光,答道:“我買下的是他們的籌碼,你的自由,本來就是你的。”
他輕微地蹙了下眉,“又聽不懂了。”
他有時是裝傻,有時是真不懂,但不管真相如何,只要他露出這副表情,大部分人都沒法忽略他的失落。
賀清川不那麼擅長哄人,不會像鄒延似的,沒事兒就摸摸他的頭,趁機摟摟抱抱,打趣他的天真。
鄒延似乎把他的無知當作一種優點,甚至會把他犯的一些錯誤,歸結於他的無知;無知即無心之失,不必被苛責。
換了一個物件,他得到的待遇並不是被庇護和寬宥的小朋友,而是理當享有知情權的合夥人。
對方把戰略告知他:“我會找到你經濟公司暮星娛樂的的郝總,和為你代理影視合約的銀然,和他們談資本回購,讓他們心甘情願地轉讓合約權益,或者終止。給他們一筆現金,加上你新公司的部分股權,還有你未來專案的一定分成,不怕他們不答應。體面收場,對三方都好。
“回購的這份合約會直接轉到你個人名下,由你做主,重新授權給新公司。”賀清川攤開雙手道,“這樣就不算我在持有你,你才是自己的絕對主宰者。”
多麼豐厚的條款,這確實就是當下的他——最迫切的需求,最求之不得的安全感。
“謝老師,”賀清川沒有給他發呆的時機,問,“這第二次考驗,我算通過了嗎?”
“如果你能知行合一地把它落實的話……”他矜持道,“就算你通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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