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子今天,下山了么?》第36章 不下山 人在咬緊牙(1)

作者:曬豆醬·4天前

第36章 不下山 人在咬緊牙

身邊太安靜了, 安靜得丹增剛才明明能聽到呼吸和心跳的。

一顆心臟在腔子裡孤獨地撞,等高山的天隱入夜色,熱鬧也被徹底剝落了。丹增已經和這份孤獨、安靜相處了很多年, 相處到它們在他的身上留下存在感。

山上的天太大了,偶爾也會讓他恐慌和空虛。他也會渴望不一樣的聲音、渴望數不盡的燈點燃、渴望熱鬧填滿。但他同時也清楚,自己是魚,高山是水,他熟悉的水一直都是這樣, 它們是自然的,不隨個人的意志力改變。

丹增要學習的東西太多太多, 他能壓下情竇初開對索朗的注視, 應該也能壓下內心對喧譁的隱秘渴望。這不是別人的功課, 是自己的,每個人都有今生今世必須面對的課題,完成一場圓滿的修行。

純粹的高原裡連風都純粹, 丹增有時都會覺得手機很礙眼, 手機可能都不該出現在這裡。他可以,從小就可以, 卓瑪和諾布出生之前家裡的安靜就是他人生的底色, 為什麼這會兒就不行?

但是當唐弈戈的聲音出現,他也發現有些事情早已爛熟於心。

“你聽見了麼?”唐弈戈在另一邊, 聽到的是丹增的呼吸和風聲。

風聲比他想象中要大,韌性十足,要穿過手機的聽筒和訊號吹到首都。

丹增的思緒沈入了一片虛無的境界, 他居然什麼都想不到了,也想不起來了。什麼情緒都沒有,但又不覺得茫然。回憶就在這一刻徹底攻佔了他的意識, 猛然間,那雙手就撫在他後背的凹陷裡,緊緊掐住,而面前就是永不熄滅的燈火。指腹反覆摩挲,他也在反覆體驗中瀕臨極境。

“丹增頓珠,你是聽不見了麼?”唐弈戈問。如果讓他給丹增頓珠的腦門上寫個字,他一定要用永不褪色的馬克筆寫上一個“拙劣”。

拙劣的手段,拙劣到離譜的暗示。從他“逃回”川西的路線開始就沒聰明過,星海無數次地暗示需不需要干涉,漏洞百出的路線、無限延長的值機以及北京擁堵的環路,每一個拐點都讓唐弈戈一目瞭然。

真正想逃走的人才不會這樣走。

這是留在丹增潛意識裡的呼號,無論是他留下女士手鐲,還是冰箱裡那一整排等待發現的藥,都是如出一轍的聲音。

現在耳邊還得不到回答,唐弈戈索性換了一種方式:“回去才幾天,你的民宿就出了這麼多事?”

丹增的瞳仁幾乎要縮成一個針尖,攥手機的力度也大了許多。那些原本以為消化的情緒周而覆始捲土重來,他好像又一次坐回了那天的電腦面前,手指哆哆嗦嗦地敲著鍵帽,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個一清二楚。

不管有沒有人相信,他都要講出來的。惡評如潮又能怎麼辦?沒有人能代替他,他頂起的雲起的天,雲起的屋簷在他的肩膀上。第二天他還要若無其事去忙,面對佛祖也靜不下心。他抓瞎一樣,忙著,瞎忙,就希望一切都是噩夢趕緊過去,大不了以後再也不在這裡進行煨桑儀式。

“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不用你親自去對線?”唐弈戈恨不得把他的腦袋當一個黑色的木魚來敲。

本身他就被牙疼折磨,看了雲起官方賬號的所謂“澄清”,牙確實不疼了,直接疼到太陽穴裡。那文風和手筆一瞧就是丹增親力親為,這麼大的一個民宿,就不知道花點錢找個公關公司?就算沒有公關公司,也不用一條一條去解釋。人家看得就是一個笑話,誰真的關注你們到底燒了多少的青稞米和餈粑面?

丹增忽然覺得腮幫很麻。

“你可真有本事啊,幾千條惡評是不是每一條都自己手動道歉?”唐弈戈頓了頓,“好,我們不說這個,那個什麼鷹的男人又是怎麼回事?你認不認識?”

丹增兩腮的麻痺開始加重,這樣的麻痺開始侵蝕他的牙周,在一條條抽去他的牙神經。

“你還想怎麼解釋?今晚發澄清麼?說你們只有一面之緣,還是說單純誤會?”唐弈戈的頭疼又變成了牙疼,咚咚咚震著他的上牙膛,發炎的水平位阻生智齒牽連出下半張臉的鈍痛。

旁邊,阿旺緊張兮兮地看著老闆,被嚇得瞪圓了黑眼珠。這是他頭一次見到丹增老闆這樣子,老闆一直都是遊刃有餘的人,出塵入化,清澈純美,和他們不一樣的。自己跟著阿媽和阿爸跑山,雲起的犛牛難產,生下來之後沒了呼吸,阿媽和阿爸說煮到熱水裡恢覆體溫,丹增二話不說就照辦。

屍白色的犛牛鼻子,丹增對著嘴給它吹氣,給它唸經,用手掌舀水往小牛身上潑灑,緩緩給它洗乾淨胎衣。那一天丹增的白色藏服上蹭了很多血和羊水。

那樣的人,怎麼會咧著嘴要哭不哭呢?阿旺琢磨了半天才琢磨明白,這樣的表情只在小孩子臉上才有。

全世界的聲音都集中到長方體手機裡,唐弈戈剛要再開口,終於聽到沉默的另一邊發出了一聲很容易被忽視的“哢噠”。

那“哢噠”的動靜,免去了之間千言萬語的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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