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電話中說,木田醒了,不想待在那裡,一個人跑出來了,她在後頭跟著,跟了一小會兒木田上了車,她也打了一輛,又跟了得有十五分鐘猜那車的方向是回韓魏這裡,就給他打了電話,讓他或者底下的人盯一盯,人還受著傷,剛醒,東西都沒吃一口就跑出來,小心暈在路上。
收到這個訊息韓魏人都是懵的,車也不敢親自開,快到了才想起來給別墅的人打個電話。
*
木田閉上眼睛,把那保鏢大哥拉近一點,還未聽見萬分期待的聲音,那大門倏然就開了,木田半張身體還靠在上面,毫無防備,一個趔趄,人往前摔,後頭的保鏢拉都拉不住,膝蓋直接磕在地上,小小一塊骨頭承受這麼重的壓力,給人都疼得頭更暈了,幾個人影重重疊疊看不清,心臟猛跳,保持膝蓋磕地的姿勢直大喘氣起不來。保鏢要來扶他痛苦地讓他們別動,先讓他緩緩。
坐著輪椅的柳汶停在別墅客廳的門口,有些許尷尬和不可思議地撓撓鬢角。他方才在屋裡就聽見外頭鬼哭狼嚎的,一聽就知道是木田,煩得受不了打算出來看看好心好意給他門開了。
誰能想到……?
電話那頭主人已發令給他開門,兩位保鏢更驚慌無措了,邊給韓魏彙報情況邊爭先恐後地給木田撐傘。
木田感受到肚子那兒傳來絲絲股股的熱意和撕扯的疼痛,唇色愈發白了,認命似的直接趴在溼淋淋的地上兩隻手不知道該捂哪個地方哭。
韓魏急匆匆地下車,大跨步跑到那兒把那倆礙事的保鏢給撥開,看見地上一小灘血上趴著木田魂都走了一縷,手穿過人腋下把人給撐起來摟抱在身上就神色凝重地往房裡走:“把賀醫生叫來!”
直到現在,木田才是真心實意地想哭,眼淚也很不爭氣在沒斷過的情況下流更多了。他手臂胳膊非常用力地纏在韓魏身上,一定要一點縫隙都沒有才甘心,很滿足地把頭埋在他的肩窩上,啞啞悶悶地:“你真的不要我了嘛。”
*
木田額頭上有擦傷,雖纏著繃帶,但剛被雨水泡過,繃帶和傷口黏在一起,醫生撕開的時候還帶下來微末的爛肉,可木田卻不怎麼疼,靠坐在床頭邊,左手緊緊地糾纏韓魏,手指不回血了也不放開,但也不看他,睫毛上綴著淚珠,嘴巴撇著,鼻息忽起忽靜,安穩靜謐地讓醫生給他治傷上藥。衣服被拉上去一部分,露出崩了線的刀口,但幸好傷口裂口小,那醫生正準備給傷口周圍皮下區域性麻藥縫針;右腿膝蓋那凸起一大塊青腫紅紫,破了皮,但流的血不多,就是隱隱約約的疼,稍微按一下凸起部分更是疼得要命,木田猜想明天起來青紫的範圍肯定會擴大,他小時候摔了就是這樣的,別的都不在乎,只要不留疤就好,左腿膝蓋就擦了下皮,不疼。
那消過毒的針要刺入皮膚的那一秒,木田猛然一縮閉上眼睛,頭往韓魏這邊扭,臉貼在他的腰腹,身子輕微地顫慄。從聽見他跑出來的訊息,韓魏的臉色就沒放鬆過,那醫生縫針,他嘴巴也跟著用力,大手搭在木田的背上,摩挲他的脖子,無聲安慰著。
賀醫生如今四十好幾了,是當初韓魏送柳汶去的那個醫院認識的,後來他家裡父母年紀大了,也就攜妻兒回國了。韓魏回來之後還先去見了他一面,聊著聊著一來二去的也就成了韓魏的家庭醫生,當然,這得在他不出診的情況下,倘若是出診日有情況,那給多少錢也是沒用的。
兩人關係還算不錯,故而尋常醫生面對這樣的有錢人不敢說的話他大都敢說,他和床上患者的情況他也算了解個七七八八吧,上中下三處地方的傷口都處理完了把人叫出去,臉一如既往的嚴肅,低頭不容拒絕地說完注意事項,在韓魏送他出門的路上,拍拍人的肩頗有些苦口婆心地勸慰著:“折騰人家幹什麼啊,全須全尾的一個人,傷成這樣,這兩天大機率會起熱,照顧好嘍。”
韓魏頷首點頭,站在門口摸煙,沒摸出來,他一般只在房間的抽屜、辦公室的抽屜這兩處地方放煙,幾乎不會帶在身上。
無計可施地嘆了口氣,抬頭邁腳剛要往上走就看見木田焦急地走了出來,抓著護欄的手極其用力,受傷嚴重的那條腿幾乎懸空著,一雙飽含熱盈的眼眸望著他,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
他儘量顯得不那麼迫切地上樓,把人給攙回去,木田的手跟鋒利的爪子似的,一觸碰到他就攥著不放,待重新回到床上了韓魏要鬆開他下去給他弄點吃的,木田手指勾著他衣服眼神執拗堅定地盯他:“我想睡覺,你陪我睡覺好不好?”
韓魏腰彎著,一手拍拍他的背,另一隻手作勢要把他的給掰開:“你好幾天沒怎麼吃東西了,我下去給你熬碗粥。”
韓魏越掰他纏得越緊,到最後整個人擁上來,雙手緊緊絞住他的腰,頭埋在剛才縫針時靠的那個位置:“我記事的時候我就住在那個地方了,媽媽很忙,她每天要去上班,下班了還要回來給我做飯,有時候還有催債的找上門。雖然過得很拮据,但媽媽從來沒餓過我,也沒打罵過我。後來我六歲,媽媽去世,我就變成一個人了,也就是那一年,我學會了自己做飯、吃飯、睡覺、上下學。這樣的生活持續到高考結束,但我那幾天發燒,高考第一天躺在醫院吊水,後來去不去都不影響結果。我出來工作了,很累,我不認識什麼人,他們都欺負我,髒活累活都丟給我,我不經意露怯他們還嘲笑我,所以我工作換了一個又一個,不滿意我就換,雖然換來換去還是那幾個,可我有目標,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去做。我想在夏天的時候買一雙好一點的拖鞋,這樣就不會發臭;想在冬天的時候買一件左右兩邊一樣長的大衣;想給許叔叔治腿,這樣黃阿姨就不會那麼辛苦;還想給我自己祛疤,你看見過的,在我腰上的那個……”
“我認識那個人,但我、我不知道他和我的真實關係。在我媽媽去世的那年,他找上門來,說了好多我媽媽的事,說他和我媽媽是朋友,我信了,他還給我錢,但也沒有給太多,就夠平時的生活費。我不知道,我沒有隱瞞你,我媽媽從來沒提過他。”他仰頭,整張臉都紅紅的,語序有些錯亂:“我去外面掙錢,我把這些年他給我的錢都還了好不好?全還了他就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了……”說出來,但終究面對無法否認的事實底氣不足,越說越小聲,越說越不敢看他。
韓魏沒找到那人,垂頭喪氣地回來,家裡空蕩蕩的,打電話也不接,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很可能發生了什麼,因為劉萬般也不在,他電話也不接,那個人也不在。
等他趕到的時候,就是血淋淋倒在地上的木田,那一瞬間,腦子都是空白的,他甚至沒看見亡魂喪膽般驚懼的徐聞利,仇怨地瞥了自作主張的劉萬般一眼,抱上木田,神魂出竅地催促郝明燦不斷不停地加快碼速。
木田進醫院的第二天,他一直找不到的那個人——她,親自找上來了。
他惆悵地深吸一口氣,在木田面前蹲下,和他摟抱在一起,輕輕地拍他的背,用手擦他的眼淚,軟言細語地:“我真的只是下去燉個粥,不走,你聽話,吃點東西再睡。”
木田沒什麼力氣地枕在他的肩上:“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不能讓別人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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