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買的,還給我
夜色朦朧,涼絲絲的風隨處盪漾,卷落一地的殘葉,又俏皮地晃動昏黃的路燈,街上行人無幾,攏了攏外間的大衣,縮著脖子,把手藏進衣口袋裡,腳下步子加快,想盡快回到暖烘烘的家中,一輛黑色的賓士馳騁空蕩的大道,又經過燈紅酒綠的酒吧喧鬧繁華的夜市,於透露著絲絲空靈冷森的醫院大門停下,沿著掛著白燈綴著剪紙紅燈籠的廊亭走到住院樓,很頻繁地有人下來又上去,幾乎都輕喪著一張臉,過年的喜慶熱鬧彷彿都與他們無關,渾渾噩噩地一天又一天,求神拜佛地希望親人或自己早點離開這個地方。
他提前給李東澤發了訊息,躺在不知從哪兒拿來一張放在木田病房角落的摺疊床的李東澤骨碌滾起來,揉了下飄逸的頭髮,鬆鬆筋骨,穿上外套,走路勁勁兒地出去,坐在病房外的銀色長椅上橫臂昏沈地合上雙眼,進行二次清醒。
韓魏進來前簡單問了下木田下午的情況,李東澤沈滯地思考片刻,搖頭:“沒什麼特殊的地方,胃口比中午好,睡得挺早,明天讓他那朋友來接他出院,沒了。”韓魏瞭然點頭,輕輕地擰開門像中午一樣把鞋給脫了才進去。
也不做什麼,就坐在之前的椅子上,靜謐地看著他。
木田睡得好好的,身體愈來愈熱,喉嚨跟要燒乾一樣,嘴唇乾的起了皮,左腿宛若懸了千斤頂,又燙又又重還腫脹,昏昏沈沈間雙肘撐著床仰起來半個身子左顧右盼找水,恍惚間瞧見個慌張站起來脊背微微彎曲、兩手不由自主地向前十指自然張開、躊躇著該不該攙他起來的姿勢的人,木田顰眉蹙目,拖拽著沈重的身體起來,倏地撲到他身上來,壓得韓魏坐回去,木田雙手絞著韓魏的脖子,越收越緊,左腿斜垂著,右腿繞到他腰後,嚴密地鎖住他,臉忽而在他臉上蹭,又忽而枕在他肩上,話語含含糊糊:“少爺你回來了麼,我每天都在等你,我剛回來的時候你不走,但你也不想見我,整天待在一樓工作,我好一點不發燒了你就去公司,經常不回來,我坐在窗戶面前,坐了一個晚上,都沒有聽見你的車聲。”他捏著自己的左腿:“我的腿好痛,如果你沒有把我送去那裡或者早點回來或者讓他們放我進家裡,我就不摔了。”
“我跟你說過很多遍了啊,我沒有爸爸,我只有媽媽,他跟我沒關係,我姓杜不姓徐,我都捅自己一刀了你別怪我了好不好……我好想你,無時不刻不在想,你多回來看看我嘛,我餓了什麼都吃不下,就想吃你給我煮的蔬菜粥。”為了不讓韓魏聽見他哭,他還壓抑著哭腔,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睫毛上綴著凌亂的淚,額頭抵著韓魏的,高挺的鼻尖磨在一起,鼻息的熱氣打向對方,韓魏筋骨分明的大手扶穩他的後背及腰脊,眼神痴迷沈醉,唇不自覺往前傾,心醉迷戀地要觸碰到那兩層肉,木田呼吸愈加急促,眼皮燒得幾乎睜不開,頓了片刻,試探性地吻上去。
唇輕微相觸的那一秒,木田捂著胸口,迷茫地跑到水池邊上趴著吐,眼神逐漸清亮,神智悄然回籠,身心完全清醒,抓著臺盆的水越發用力。
韓魏無力地握拳又蕩然鬆開,心口皺縮,猶如被成千上萬條老樹根包裹收攏,擁擠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懈力一嘆,失魂落魄地搖了搖頭:“對不起。”話罷,雙腿脫力地往外走。木田嗆了水,劇烈咳嗽著,抬眸看了鏡子裡的自己,咬緊牙關,向後跑去,從後擁住韓魏,未等韓魏心馳神往躍起激盪,木田便順著他的左手臂往下摸,摸到那個凸起,幾根手指摳著它要把它從所佩戴之人手上剝離,等韓魏意識到他想做什麼,只能固執地彎曲手指,表明他的不願,讓戒指從他手上剝落地難一些、慢一些。
“這是我買的,屬於我自己的,你還給我!”幾番糾纏之下,韓魏手指屈直,讓他脫下來。木田繞到他面前,伸出手,看著他,一臉執拗:“我的呢?我的那隻呢?你還給我,是我的!”韓魏面目慘白地頹了肩,他唇緊閉,含著幾分疑惑看著木田張張合合的嘴微蹙起眉,他伸出的手他大概懂得是什麼意思:“沒有。”周身的氣質冷了一些,他側過他要走,木田不讓,又跑到他面前擋住他的路:“沒有是什麼意思?你丟了嗎?你憑什麼丟,是我買的你不能丟!”韓魏上網簡略看的那些口語發音根本不足以支撐他看懂稍微覆雜一點的話,木田不停說話的嘴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個在他面前放大重複做一個令他頭腦昏聵的動作的機器,他咬了咬牙,下頜輪廓繃在一條線上,輕推了木田一把急著要走,木田向右趔趄又迅速反應拉拽人的手臂:“你的東西我還給你了,我的你也還給我。”他略微閃了下眼睫,淚水就落下來,他輕吸了吸鼻子,語氣緩了許多,甚至帶著商量,絲絲縷縷的祈求,請願。
澈亮的淚水在韓魏眼裡打轉,酥酥麻麻的感覺匯入皮膚,在血液裡流走,匯聚於心口,又滲透進骨髓之中,他難以想象到他第二個恢覆的竟然會是知覺、痛覺,與自己死過一場前所習慣、所蹩腳練習的完全不一樣,是久違的存在,邁腳的踏實,痛徹心扉的心疼,不是一個只會根據記憶去給出身體反應的枯腐木,是一個真真切切、能透過皮膚感受萬事萬物冷暖的活人,他好想回到十分鐘前,木田抱上來,坐在他腿上,摟著他的脖子,額頭與他相抵,鼻尖與他磨蹭,隱約觸碰的唇……他的血液短暫地冰封,卻在災難來臨時刻化為汩汩活水,淌過每一道溝壑,走向最終的宿命。
與此同時的,是木田渾身散發的、沁在他曝露的皮膚上的熱氣,他驚悸地轉過身來,手探在木田的額頭,又自作主張用自己的臉貼上去,語氣急衝地喊門外的李東澤,快速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強硬地撈過他的手臂穿進袖子裡,在木田面前低下腰:“你全身燙得厲害,快上來!”木田當然知道自己發燒了,否則剛醒來那會也不會腦子迷瞪了當成以前。他略過韓魏,走到開了小半邊門往裡覷的李東澤面前:“我跟你,走吧。”李東澤眼神只看向自己的老闆,韓魏微窘地起來,臉色不自在:“東澤,你帶他去急診看看。”李東澤點頭,走進病房把那輪椅推出去,指了指:“坐吧,我推你過去。”木田本想開口不要,可那腿比白天時還疼,脹脹的,他擔心走不到半路,還是坐上去了,小小聲說謝謝,肩稍微往內折,頭低垂著,一個纖弱的背影漸漸離他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瞳孔中。
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左手,不敢置信地抻開、捏握,抻開,捏握……
*
去急診,沒吊水,給吃了粒布洛芬,回來再在空蕩蕩的病房裡睡一覺,第二天醒來雖說嗓子宛如條幹涸劈裂的河,但好在燒已經退了,身體有些虛脫,胃口是不錯的,李東澤提來的粥面他都吃了不少,不想再待在這了,給許巍發訊息,等他醒來,就來接他回去。
近十點半,郝明燦來看他,把自己心心念唸的煨雞湯麵給木田帶了一份,親手給人開啟,又把筷子遞到人手上,木田短暫地任他擺佈,矮舉著筷子有些楞怔地看他。
郝明燦給自己也帶了一面,吭哧吭哧吸溜兩口,看錶情鮮得要昇天,見木田不吃,說道:“吃啊,這雞湯可是快把骨頭都給煨爛了,精華都在這湯裡呢,你吃完這一碗,發發汗,保準你不燒了。”
木田剛吃完早餐沒多久,還不算太餓,都說生病的人不想吃東西,木田從前是這麼覺得,可今天有什麼都想吃,哦兩聲,細嚼慢嚥地吃了起來。
面沒多少,郝明燦四五口就吃完了,把碗舉起來湯一口全喝了,回味地舔了下嘴巴,視線斜看木田,琢磨著從何開口說正事。
“那個,木田,你是陵川人嗎?”
木田把嘴裡那口面嚥下去,才疑惑回道:“是啊,我是在這裡出生的。”
“那你媽媽是不是?”剎那,木田臉上顯現一絲警惕,心忽上忽下地不敢貿然回答。
郝明燦做解釋:“是這樣,昨天在雲津十字路口發生車禍,你被一輛黑車勾倒,那你對那輛白車有印象嗎?”
白車就是白車,被撞之後成了破敗不堪的白車,還需要別的什麼印象?
“算有吧?”
郝明燦徐徐來勁,把面前礙事的餐盒啊給挪到後頭去:“我們本來只是想調查一下兩輛車怎麼就在你騎行的時候撞到了還順帶把你勾倒……查到那開白車的小哥才20歲,寧韶恆安懷沙沈石村人,懷疑他們居心不良,於是就想查查你和他們的關係,結果查到你媽媽那兒去了,我是有聽別說你媽媽也是寧韶恆安人,但畢竟是聽說嘛,還是來問問你比較保險一點。”他嘴巴在動,眼睛一刻未離開過木田,想看看他的反應。
木田有心事地放下碗:“我媽媽的確是寧韶恆安人,但這之間……有什麼關聯嗎?”得知杜萊非陵川本地人還是木田收到醫院開具的死亡證明才知道的,但那時沒當回事兒,哪的人都不影響她是他媽媽,不過被郝明燦提起,還與車禍主角之一同一個地方來的,木田表面上無所謂不在意,可三分渴切的眼神表明他也想知道。
郝明燦腹誹這要是知道就不過來問了呀,發呆被木田喊了兩聲回神般咧了咧嘴角:“這個,暫時還沒查到。木田,我可不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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