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在中央扶手上的傘
方知開車把杜鬱文送到公司門口，又轉過身拿了後座上摺好的雨傘遞給他，“鬱文，天氣預報說了今天會下雨。”
彼時杜鬱文剛從睡夢中被方知叫醒，正打著哈欠著急忙慌地解開安全帶。他趁著方知開車送他來上班的路上爭分奪秒地補眠，整個人睡得亂七八糟，被方知喊醒的時候甚至感覺右邊腦袋微微作痛，不知道是不是一路上靠著車窗磕的，脖子上戴著的厚圍巾還莫名纏住了安全帶。杜鬱文不耐煩地嘖出聲，大有想現拆了去年結婚紀念日時方知送給他作為禮物的這條昂貴羊絨圍巾的衝動。
方知看著副駕駛杜鬱文的臉色和窗外烏雲密佈的天逐漸趨於一致，嘆了口氣，暫時把雨傘放到中央扶手箱上，伸出手，思路清晰動作溫和地幫杜鬱文鬆了鬆圍巾，終於把安全帶脫了出來。
“走了。”忽略幫忙時方知指腹擦上自己側臉的溫度，杜鬱文有些敷衍地轉過身，貼著方知同樣側著地臉親了親，眼角蹭著方知的側臉，擦上對方的眼鏡邊，金屬的涼意讓杜鬱文一激，連帶著這個習慣似的goodbye kiss都有些亂了陣腳。
在方知有些不滿他的敷衍而扣著杜鬱文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之後，杜鬱文最終還是伸出了舌頭和對方短暫且快速地交換了氣息，任憑方知下巴上鬚後水的薄荷味淡淡地飄進自己的鼻子，隨後他從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同時微微往後撤身，用肢體語言表示著今天這如同任務一般的親吻結束，然後便帶著他的電腦包，乾脆利落地推開車門，隔著車門和方知揮了揮手，便小跑著瀟灑離開。
杜鬱文24歲研究生畢業的時候和25歲研究生畢業的方知結了婚，從青蔥的校園戀情到柴米油鹽的生活瑣事，也算是吭哧吭哧攜手走過了五年。最開始的激情和探索沈澱到今天，大抵就如同剛才那個吻一般，只是習慣，不再能刺激著頭皮發麻，渾身發顫。
杜鬱文一邊懷疑自己和方知的“七年之癢”是不是提早到來，一邊不自覺加快了往寫字樓電梯間的腳步。閘機上的人臉識別機器捕捉到他工作日一早垂頭喪氣的表情，十分智慧地打開了閘門。杜鬱文快速邁進去的同時也有些無奈地吐槽自己，這麼努力奔赴工作的樣子似乎比他見到方知時的腳步更快、更熱情。
在走進寫字樓以後，杜鬱文的餘光瞥見還把車停在外面的方知。而當他在等電梯的間隙越過不斷湧入大樓的人群再往外看時，早已不見自家的車，和車裡坐著的人。
臨近春節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偏偏這幾天還不怎麼出太陽，雨也落不下來。下不下雨，本就是老天爺的安排，哪裡能靠人力解決，可在杜鬱文家裡，新聞聯播後的天氣預報時間，方知每次都看得很認真。遇上下雨天，方知總會提醒杜鬱文出門記得帶傘，又或者是降溫了，記得在大衣裡多穿一件毛衣。他往鼻樑上推眼鏡的樣子，莫名讓杜鬱文想起小時候自己在外公單位的天台草坪上見過的那個沉默地工作著的老式氣象儀。
正因如此，同樣“老式”的方知才能在早晨精準地提醒杜鬱文今日有雨。
然而等杜鬱文抱著電腦包，和一堆年末春節假期前帶著濃重怨氣的打工人一起擠進電梯，走出混合著肉包、豆漿，夾雜著雞蛋餅和其他怪味的大鐵箱，坐到公司靠窗的工位那一刻，他才看見，窗外真的如方知所說開始下雨。杜鬱文皺著眉，無奈地發現，丈夫留給他的那把傘，依然最終遺憾地留在了主副駕駛座中間的扶手箱上。
杜鬱文眼睛一閉，轉過頭，索性不再看逐漸形成雨幕的窗外，而是在自己工位上放零食的亞克力收納格里翻翻找找，拿出了一小條濃縮咖啡液。
他把咖啡液倒進剪開一角的盒裝牛奶裡，用吸管攪了攪，嘬了一口低於室溫的自制拿鐵。幾天前喝黑咖啡的頻率過高，他的腸胃和心臟都有點不堪重負。29歲的杜鬱文不再像四五年前的24歲的杜鬱文那樣，擁有消耗不完的精力和抗造的身體，在電子手錶一天之內兩次給他傳送高心率警報之後，重度咖啡依賴患也不得不鳴金收兵，暫時將純黑色“菸灰水”妥協似地替換成了帶著奶味的棕色“菸灰水”。
眼見著身邊落地窗上聚集的水珠越來越大，越來越密，杜鬱文只能寄希望於下班時方知今天能來接他。
週一的早晨永遠充滿著戾氣。跟戾氣一樣不會缺席的，還有他們公司的例會。杜鬱文把手機調成靜音模式，看了一眼時間之後，又再次從尚未坐熱的辦公椅上起身，拿起筆記本和同事一起往小會議間走。
他不知道其他出版公司是不是也像他們這樣，保持著一週一會的傳統。
時近年關，大家的心思基本都不在工作上。就連社長楊緒也不例外。投屏連線上電腦後，登著的微信彈出備註是【sb印刷公司】的微信訊息。對方的微信頭像杜鬱文很熟悉，是常年和公司友好合作的、在酒會上和社長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的印刷公司負責人。
在楊緒眼疾手快地切換到ppt之前，杜鬱文下意識地以他敏銳的八卦性看到了內容——
【他*的，那個sb圖書公司的老闆，真他*的是個sb。】
【還有那個經銷商，也他*的是個sb。】
【大家都是sb！我也是個sb！】
——好啊，真好。大家週一的精神狀態都不正常，發瘋，都發瘋吧，狠狠發瘋。
杜鬱文笑著翻開筆記本，心情愉悅地摁了幾下圓珠筆的筆帽，內心如此感嘆道。
點評一下每個部門上一週做了什麼、沒做什麼，畫一張接一張的大餅……楊緒的ppt翻得很慢，因為攏共就做了幾頁，用的還是上個月發行部門的同事彙報年終業績時的模板，連英文水印都是發行部同事做的他們部門的英文名。杜鬱文只抬頭看了前兩張，就成功地因為作為編輯的職業素養髮現了幾個不太明顯的錯別字。所以他索性低下頭，百無聊賴地在筆記本上畫了個造型奇醜的烏龜，準備在龜殼上寫他同樣是sb的社長的名字。
正當他準備提筆寫字時，杜鬱文的手錶微微一震，提醒他有一條新的微信訊息。
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機被拿起來解鎖，杜鬱文皺著眉頭，裝出三分急躁，七分深沈，假裝在檢視工作資訊。
方知不是他唯一的微信置頂，但因為只有他發來了訊息，所以自然而然地飄到了杜鬱文其他一堆因為設定成訊息免打擾而安靜如雞的工作群上面。備註是沒有備註，原原本本、十分淳樸地就叫“方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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