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了一層什麼東西，不是物理的那層，是別的。」
林晚讀到這裡，停了。
她現在身上戴著進化層，已經戴了——她不記得多少年了，十五年？更早？她從什麼時候開始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貼合，晚上回來卸下，然後對著鏡子看幾秒，然後洗澡睡覺。那個「別的那層」她知道是什麼，她每天晚上卸的時候都有那麼一兩秒，兩張臉之間有一個切換，那個切換裡有一件她從來沒有命名過的事。
*第二次用是為了一個面試，覺得那樣會更自信，面試過了，進化層之後卸掉了。卸掉之後我對著鏡子，第一個念頭是：好，是我。*
「好，是我。」
這四個字她讀了三遍。不是因為看不懂，是因為那四個字在她媽媽二十多歲的那面鏡子前，和她每天晚上的那面鏡子前，指向同一件事，但她的那件事一直沒有這四個字，只是一個停頓，一個她從來不知道怎麼叫的停頓。
*然後我就沒有再用了。*
*我不知道不用是對的還是錯的，這是一個沒有對錯的事，只是對我來說不用是對的。每個人不一樣。你也會有你的答案，你不需要和我一樣。*
她媽媽知道她一直在用。知道她每天早晚那個儀式，知道她在別人面前是「對了」的那張臉，知道她對著鏡子的時候有那個停頓。知道這些，還是寫了「你不需要和我一樣」。
不是批評。不是要她做什麼。只是告訴她有另一件事，它是什麼樣的，然後把選擇留給她。
*還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認識一些人，他們和我一樣，有些比我堅定，有些只是想找地方說說話。我們不是什麼大的東西，只是有些人選擇了另一種。如果你有天需要，找個叫何姐的，在西市的舊茶館。就說蘇明月的女兒來了，她知道怎麼回事。*
*我不是要你去，只是告訴你有這麼個地方。*
*——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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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信紙折起來，按照原來摺痕折回去，重新放進信封。
動作很慢，不是刻意的，是她的手在那一刻自動變慢了，像是如果折快了，那些字會從摺痕裡漏出去，不見了。她把信封放在膝蓋上，坐了一下，然後把它放進袋子裡。
然後她坐在倉庫的地上。
她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從蹲著變成坐下的，只是某一刻她發現自己的背靠著第六個紙箱，腿伸出去，屁股坐在地板上，地板是水泥的，硬而冷，那個冷透過她的褲子傳過來，她感覺到了，沒有動。
外面沒有什麼聲音。
倉儲區的安靜不像是別的地方的安靜——不是森林裡的那種有東西在動的安靜，不是深夜小區樓道里的那種偶爾有聲音的安靜，是一種徹底的功能性的安靜，這裡沒有什麼在生長，沒有什麼在睡覺，只是東西被存放在這裡，時間以另一種速度過，或者不過。
偶爾有叉車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振動在地板裡，過來，然後走了。
她坐了大概十分鐘。
她想了什麼，或者什麼都沒想，或者想了很多但全部都是一團，沒有形狀，沒有邊界，沒有可以抓住的地方。她沒有哭，不是忍著，是那種感覺放不出來，它在她裡面，很大，但沒有出口，只是在那裡待著。
她盯著對面紙箱上那行字看——她自己寫的，「書/檔案」——那幾個字和她今天在這裡之間有一年零四個月，有十八個月的倉儲費，有無數次她想著「應該去一下」然後沒有去的早晨和傍晚。那幾個字不知道，那幾個字只是字，在那裡，等著被處理或者不被處理。
她媽媽也是這樣的嗎——把那封信放在最下面的資料夾裡，然後等著，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那個「好，是我」寫下來是什麼時候，寫完之後蘇明月把紙摺好，放進那個信封，沒有封口，沒有地址，只是放下了，然後那個動作就結束了，後面的事她已經沒有辦法控制了。
她把信封放進袋子裡。
另外那五個箱子裡的東西，她後來沒有仔細看，只是大概翻了一遍，大多數留在原處，叫了倉儲工作人員來說再保管半年，然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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