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陳嶼說，「不代表公司。」
周徹看了他一會兒，倒了茶，喝了。
「你找我幹什麼。」
「你三年前的研究，」陳嶼說，「歸零頻率，可控觸發實驗，我找到了檔案。」
周徹手裡的杯子停了一秒，放下。「他們讓你來的？」
「沒有。」
「那你想要什麼。」
陳嶼說：「我想知道你發現了什麼，不是技術上的，是……」他停頓了一下，找詞，「你在檔案裡寫了一句話，你說歸零不是缺陷，你沒有展開。」
周徹沉默了一段時間。
茶館裡有說話聲，從別的桌傳來，不是他們的話。兩個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木盤上的聲音很輕；櫃檯後面有人在撥算盤，也可能是別的什麼，節奏不規律。這個房間裡沒有一個螢幕，陳嶼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在一個房間裡待著而身邊沒有任何螢幕了。
然後周徹開口，不是解釋，是說了一件事：「我自己歸零過一次，不是實驗，是自然的，大概兩年前，你們公司的一個小事故，我工位附近的裝置受干擾，我的進化層被打了一下，零了三十秒。」
陳嶼沒有說話。
「那三十秒，」周徹繼續，「我對著電腦螢幕，看著裡面的程式碼，然後看了一眼旁邊的人，然後往窗外看了一下。我知道我什麼都沒做，就是坐在那裡，看了三件東西。」
「然後呢？」
「然後引數重建了，進化層回來了，我的臉又變成了正常版本。」周徹停了一下，「但是那三十秒，我看那三件東西的時候，感覺……不一樣。不是好不好看的那個不一樣，是——我知道我在那裡，知道我在看，不是透過什麼別的東西的折射，是直接的。」
他沒有再說下去了。
陳嶼沒有催。
他在腦子裡把周徹的話和那道劃痕對上了。被劃掉的“我”，後面應該就是這件事——“我自己歸零過一次”。周徹在技術文件裡想寫下自己的經歷，寫到一半意識到那不能寫進文件，劃掉，換成了那句沒有主語的判斷。那個判斷是這段經歷的結論，結論留下了，經歷被劃掉了。
又喝了一會兒茶，周徹說：「我寫了那個研究，以為公司會接，他們說沒有商業價值，就這樣。然後2.0的規劃出來了，裡面有主動抑制模組，我就離職了。」
「你現在在做什麼？」
「教人認識自己的臉，」周徹說，然後大概覺得這聽起來太過，補了一句，「字面意義，就這個。」
陳嶼沒接話。
周徹又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估量他。然後說了一句別的：「你找我，不是為了知道我發現了什麼。你已經知道了，不然你來不了這裡。」他把茶杯往中間推了一點，「你是來確認你不是一個人想到這件事的。」
陳嶼沒有否認。
「我給你一句話，」周徹說，語氣沒變，還是那種平的、陳述式的，「我當年也覺得這是個真相，真相應該讓人知道。後來我明白一件事——你把一個東西從一個人那裡拿走，哪怕拿走的是一層假的，人也會疼。歸零不是請客吃飯，是把人放回他自己面前，不是每個人都準備好站在那裡。」
他喝了口茶。
「你想清楚你是要給人一個選擇，還是要替人做一個決定。這兩個東西，技術上可能長得一樣。」
陳嶼記下了這句話。他沒有當場反應，他不是會當場反應的那種人，但他知道這句話會跟他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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