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林晚】 ·廣場前夜
2.0正式注射的日期是週三下午宣佈的。
完形集團在官方頻道發了公告，措辭是「嶼城首批EVO-Layer 2.0使用者體驗計劃即日起開放預約，首批註射將於七月二十一日啟動」。配圖是那個女人對著鏡子的廣告，「你還在」的字在左上角，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永久融合，始終如一」。
林晚在地鐵站的大螢幕上看見了這條公告。
那塊螢幕在B3出口的換乘通道頂上，平時滾動的是各種廣告，她路過一千次也不會記得任何一條。這條不一樣，不是因為它更亮或者更大，是因為它停了——其他廣告每八秒切一次，這條停在那裡，至少她看的那段時間沒有切，像是被買斷了整個時段。「永久融合，始終如一」八個字，字距拉得很開，留白很多，是那種貴的排版，不擠，不喊，只是在那裡，確定地在那裡。
通道里的人流沒有為它停下，但她注意到旁邊有兩個年輕女孩慢了半步。
「二十一號就能約了，」一個說，「我媽說讓我等2.0再弄，說1.0每天貼卸太麻煩。」
「永久的不會膩嗎，」另一個說，「萬一以後想換引數呢。」
「換什麼換，」第一個笑，「你現在這個引數用了三年也沒換過啊。」
她們說著走過去了，聲音被通道的回聲吞掉。林晚站在螢幕下，聽完了這兩句，心裡有一個她說不清的東西被那句「用了三年也沒換過」碰了一下——是的，引數可以換，但沒有人換，因為「對了」就是「對了」，對了之後人就不再動它了，永久和不永久，在「不再動它」這個事實面前，差別也許沒有完形集團想讓你以為的那麼大。
2.0只是把「不再動它」從一個選擇，變成了一個事實。
她站在那裡看完，然後隨人流走進了地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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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沒有去公司，請了假，去了西市。
請假是上午九點發的訊息，她跟組長說家裡有點事要處理一下，下午可能趕不回來。組長回了個「好，注意身體」，沒有多問。這是她四年裡第二次用「家裡有點事」請假，第一次是她媽媽的後事。她發完那條訊息，盯著那六個字看了一會兒，覺得它既是假話也不全是——她確實在處理一件和家裡有關的事，只是那個「家裡」不是組長以為的那個意思，是另一個，是她媽媽留在西市的那扇門後面的事。
她對「自己正在編一個理由」這件事有一點陌生的覺察。她不是會請假的人，不是會偏離的人，她的生活是一條很直的線，從公寓到地鐵到二十九樓再回來，三年沒有拐過彎。今天這個彎是她自己拐的，用一句半真半假的話作的掩護，她坐在地鐵上想：從什麼時候開始，去做一件對的事需要先編一個理由了。
茶館裡人比平時多，何姐坐在中間，周圍有七八個人，還有人站著，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擁擠。她進去，找了個角落坐下，沒有人特別介紹，但大家都認得她了，有人往她這邊移了一下讓出空間。
房間裡的氣壓和平時不一樣。平時這裡是松的，人們喝茶、說話、有時候沉默，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壓著。今天是緊的，不是吵，是那種很多人同時把一件事憋在心裡、誰先開口的那種緊。靠門口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手一直在轉一個空茶杯，轉得很快；他旁邊一個女人，年紀輕一些，從林晚進來到現在一句話沒說，眼睛盯著桌面的一個點；後排站著的一個戴帽子的人，每隔一會兒就看一眼門口，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只是坐不住。
「七月二十一日，」說話的是沈迦，林晚在上一次月光夜認識了她，二十三歲，說話直接，經常第一個說結論，「從那天開始，每週有一批。完形集團說的是自願，但你們看過那個預約介面嗎？」她把手機遞出去，螢幕上是預約頁面，設計得很順暢，引導步驟極簡，每一步都指向「確認」，沒有任何明顯的「我不想要」的選項，「退出申請」按鈕在底部，小字，淺灰色。
「那是正常的產品設計，」有人說，「不能算誘導。」
「正常的產品設計，」沈迦說，「正常到它不存在。你見過任何產品把「不買」按鈕做得這麼難找嗎？」
房間裡有幾個人點頭，有幾個人沒有反應。
沈迦把手機收回去，沒有放下，又翻出另一個東西，是她自己存的一組截圖。「我跟你們說為什麼我盯著這個，」她說，語速比剛才快，「我哥，去年，1.0用了五年，有一天他自己卸下來，對著鏡子看，看了很久，然後跟我說他認不出那是誰了。不是不認得自己難看的樣子，是他記不起來沒有進化層的自己長什麼樣了，五年，那張臉在他腦子裡被覆蓋掉了，原來那張的記憶沒了。」她停了一下，「2.0是不卸的，不卸就連這個「有一天自己卸下來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我哥還有那個機會，下一批人沒有。」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林晚看著沈迦，明白了她的「激進」是從哪裡來的——不是理論，是一張她哥哥認不出的臉。沈迦說話像在趕時間，因為對她來說這件事確實在趕時間，每過一天就有一批人失去那個「卸下來看一眼」的機會。林晚一向覺得自己和沈迦不是一種人，沈迦太快太硬，但此刻她覺得她們要的是同一個東西，只是沈迦比她早知道自己要什麼。
林晚看著那個預約頁面的截圖——「退出申請」那四個淺灰色的字——想起她在公司做的那些設計稿。她花了多少時間調整按鈕的位置、顏色、字號，目的是讓「購買」看起來是自然的下一步，讓「離開」看起來需要額外的決定。這是她的技能，她做了四年，她做得很好。
她想起一個具體的活。兩年前，一個會員訂閱的產品，客戶要她設計「取消訂閱」的流程頁。她做了三版：第一版取消按鈕和確認按鈕一樣大、一樣的顏色，客戶說不行；第二版取消按鈕縮小、變灰，加了一個「確定要放棄這些權益嗎」的彈窗，客戶說好一點了；第三版她在彈窗里加了一行「您已累計節省XXX」，把取消按鈕再往下挪，挪到要滑動才看得見的地方，客戶說就這個。過稿那天她還有點小小的成就感，因為她精準地理解了客戶要什麼，並且優雅地實現了——沒有強迫，沒有欺騙，只是讓「留下」比「離開」輕一點點，輕到使用者自己都不會意識到那是被設計過的。
那個技能放在這裡是什麼，她知道。
她知道得很清楚，因為她就是那隻手，調過那個灰度，挪過那個按鈕。完形集團的預約頁面不是什麼陰謀，是她這樣的人，一個一個畫素調出來的，每一個調它的人都覺得自己只是在「做好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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