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晚】 ·新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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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那晚過了七十二小時，嶼城回來了。
七十二小時，這個數字她後來才意識到的——和2.0融合期是一樣長的，注射進去，七十二小時之後那個東西就長進你的神經末梢，再也拿不出來了。城市也是這樣，那晚之後過了三天，那件事就長回到它原來的位置上，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以為會有別的。她不知道她以為會有什麼——不是騷動，不是恐慌，她沒有天真到那個程度，但她以為至少會有一道痕跡，一個褶皺，某種讓你知道「那件事真的發生過」的東西留在城市的表面。廣場上五十多個人，月光下卸下的臉，有人停下來看自己的手，那不是小事。
但什麼都沒有。
第一天，新聞裡有一條很短的，說城東某區域光網出現短時技術故障，已修覆，使用者無需操作。第二天，那條新聞就被別的東西蓋過去了。第三天，連提都沒人提了。她在公司茶水間聽過兩個同事說起，一個說「那天晚上我進化層閃了一下」，另一個說「我也是，可能是訊號問題」，然後他們就去說別的了，說一個新出的餐廳，說週末的安排。
那件事在他們身上發生過——其中至少一個人，那個「閃了一下」的，很可能就是歸零，很可能那三十秒裡他的臉是他自己的——然後他把它叫做「訊號問題」，歸檔了，去說餐廳了。
不是什麼特別的時刻，林晚是在地鐵站的早高峰裡感覺到的——所有人的臉還是進化層開著的臉，廣告牌還是那幾條，「你還在」，「永久融合始終如一」，新的那條她沒見過：「2.0自願優先開放申請，讓好的更穩定」，白底藍字，配圖是一個女人把手放在下頜邊緣，不是卸下的姿勢，是觸碰的姿勢，輕的，確認的，像在驗證一件已經很久存在的東西。
她站在扶梯上，看完了那條廣告，扶梯到了底，她隨人流走進了地鐵。
車廂裡擠，但安靜，那種早高峰特有的安靜，每個人都在很近的距離裡維持著各自的邊界，眼睛看手機，或者看一個誰也不在的中間點。林晚被夾在兩個人之間，左邊是個穿西裝的男人，右邊是個揹著大包的學生模樣的人，兩張臉都是進化層開著的，輪廓清晰，光澤均勻，引數標準。
她現在看這些臉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看的是「最佳化得好不好」，那是她的職業本能；現在她看的是另一件事——這張臉底下是誰。不是好奇，是一種她甩不掉的雙重視覺，她看見引數，同時看見引數蓋住的東西，兩層疊在一起，像一張她無法只看一面的紙。
她想起廣場那晚，月光下那些卸下的臉，真實的，帶著時間的痕跡的，不對稱的。然後她看眼前這兩張臉，想：他們也有那樣一張臉，在這層底下。只是他們不會讓任何人看見，可能也包括他們自己。
地鐵到站，門開，人流把她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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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群裡那天下午發了一條訊息，是組長：「2.0專案進入正式推廣階段，下週我們這邊會收到新的提案需求，優先順序高，大家做好準備。」
林晚看到訊息，過了一會兒，回了個「好」，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放在桌上。
群裡很快有人回了，幾個表情，幾個「收到」，何思回了一句「期待」，林晚不知道那是真的期待還是職業性的回話，可能他自己也分不清。在這個行業裡，「期待」是一個磨平了的詞，你說它的時候不需要真的感覺到它。
她已經在過去一週裡拒絕了2.0專案的兩次參與邀約，理由是工期衝突，這個理由還能再用一次，第三次開始她就需要一個更實質的理由，或者做一個她還沒準備好做的決定。
第一次拒絕，組長沒說什麼，只是「哦那你先忙手上的」。第二次，組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一點東西，不是懷疑，是一種輕微的注意——林晚是組裡手最穩的，2.0是優先順序最高的專案，按理她應該被排進去，她連著兩次避開，這在組長的邏輯裡是一個需要被解釋的偏差。組長沒問，但那個偏差被記下了，她知道。
她在這個位置上是尷尬的。她靠給進化層做廣告吃飯——四年了，她調過多少版面霜的通透感，多少版「真實，只是更好」的視覺，她讓一罐膏體看起來像液態，讓一張被引數處理過的臉看起來像天生如此。她是這條鏈上的一環，下游的一環，把完形集團的東西包裝成人們想要的樣子，送出去。
現在她在反對它，但她還在這條鏈上。她沒有辭職，因為辭了她吃什麼，也因為——她說不清，可能因為留在這裡她能看見，能看見2.0怎麼被推出去，那批照片，那些話術，從內部看見。她不確定「看見」算不算一個留下來的理由，但她暫時用它當理由。
她把手機翻回來，看了眼桌上的進度條，渲染還在跑，今天的工作是另一個客戶的，跟2.0沒有關係。一個香氛品牌，主題還是「家的氣味」，那個她兩個月前打了問號、問「具體參考圖」的需求，最後還是落到她手上了。溫暖，安全，但不要甜膩。她在做一個壁爐旁邊的暖光場景，光要軟，但不能假，假了就甜膩。
她盯著那條進度條，想：她現在不是不做，是在等。等什麼她不確定，可能是等自己清楚，可能是等某件事發生讓選擇變得沒有歧義，可能只是還沒到那個點。
她想起陳嶼那句「記住是第一步」。她在等的，會不會就是「第二步」長出形狀的那一刻——她等的不是一個時機，是一個她現在還沒有的東西，等它出現，等它告訴她往哪裡走。
進度條跑完了，她發出去，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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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便利店門口，她看見了周圍的阿姨，五十多歲，她叫不出名字，只是每天進出同一棟樓的那種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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