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陳嶼】 ·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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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檔案他看了三遍，用了整整一個晚上。
屋子裡只開了一盞燈，是桌角那盞舊的、燈罩偏黃的檯燈，光圈壓得很低，只夠照亮桌面中央那一小塊，再往外就是漸漸暗下去的邊緣。他把筆記型電腦的亮度調到了最低，螢幕的冷白和檯燈的暖黃在桌上交界，像兩塊互不相讓的水域。窗簾沒有拉嚴，留了一道縫，嶼城的夜從那道縫裡滲進來——不是黑，嶼城沒有真正的黑，高樓的輪廓被進化層廣告的流光鍍著邊，藍的、紫的、偶爾翻過去一陣金，慢慢地呼吸一樣明滅。那些光打在天花板上，是淡淡的一層，他抬頭能看見，但他很少抬頭。
檔案是PDF，加密過，他繞過了加密，這件事本身花了不到二十分鐘，比他預想的快。真正花時間的是後面。他把文件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第一遍是讀，第二遍是找，第三遍是核對——
不是因為內容覆雜，是因為他需要確認他沒有在第一遍或第二遍裡漏掉任何一個數字，任何一個可以被計算的節點——「Q2釋出」「12至16周校準週期」「對照2.0未校準組：68%」「校準完成後：7%」——他把這些數字抄在紙上，然後把它們連線起來。
他用的是鉛筆，不是筆記軟體。螢幕上的字他不信任，太乾淨，太容易被人遠端看見，也太容易讓他自己跳著讀、讀漏。紙上的字是他一筆一筆落下去的，落下去的過程裡他被迫把每個數字念過一遍。他抄得很慢。「68%」抄完，他停了一下，在旁邊寫了一個小小的「對照」；「7%」抄完，他在旁邊寫「校準後」，然後把這兩個數字用一道橫線連起來，橫線上面畫了個箭頭，箭頭指向7那一邊。
六十八到七。那是一道斜坡，注射進去之後，人想要歸零的衝動會沿著這道斜坡往下滑，十二到十六週滑到底。底是7%。剩下的7%是統計誤差，是個體差異，是那些無論如何也校不掉的頑固分子——他看著那個7，想，自己大概就是那7%裡的人，只不過他是自己先把自己注射的。
他把日期也抄了。Q2，第二季度，四月、五月、六月。他在「Q2釋出」下面畫了三個格子，分別寫4、5、6，然後在每個格子下面再往下推算十二週、十六週。鉛筆尖在紙上戳出一連串短促的點，每一個點是一週。點連成線，線落到七月、八月，落到他不願意看的地方。
連線完成之後，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窗外有一輛夜班的清掃車經過，低低的嗡聲從街面浮上來，又沈下去。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電腦風扇極輕的轉動，聽見右手指尖偶爾碰到桌面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不規則的輕響。他沒有動那張紙，只是看，像在等那些數字自己說出他還沒算出來的那一句話。
屋裡有點冷。嶼城的夜到了後半段總會沈下去幾度，他沒開暖氣，暖氣的紅外特徵也是可被讀取的，他這幾個月養成了把一切能被讀取的東西關掉的習慣，連帶把自己也關進了這點冷裡。他穿著白天那件襯衫，袖口捲到小臂，左臂上還留著一道焊接時蹭到的淺灰印子。桌面是舊的實木，邊緣被磨得發亮，那是他用了很多年的桌子，從他還在完形集團做最乾淨的那些專案時就用著。同一張桌子，他在上面畫過讓進化層貼合得更服帖的演算法，現在他在上面畫拆掉它的東西。他沒有為這件事多想，他只是注意到桌面那塊磨亮的地方，恰好就在他右手習慣擱著的位置，被磨出了一小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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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不是3.0什麼時候釋出，問題是校準什麼時候完成。**
他把鉛筆橫過來，壓在紙上那道斜坡的最低處。釋出是一個點，校準完成是一條線——一條從釋出日往後延十二到十六週的線，而真正決定一切的，是這條線的右端，是斜坡觸底的那一刻。在那一刻之前，人還想歸零；在那一刻之後，人不再想了，或者說，想的人只剩7%。
Q2釋出：假設最早4月，最晚6月。注射之後校準12至16周。如果按4月釋出計，最早一批完成校準是7月初，那時候歸零頻率對他們已經無效了——不是訊號無法到達，是他們「不想歸零」的衝動已經被系統性地減弱了，他做的任何廣播對他們來說會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也許是一秒鐘輕微的感覺，也許連那個感覺都沒有。
他在腦子裡把那個畫面放了一遍：訊號鋪滿一條街，半徑三百米，所有戴著3.0的人從訊號裡走過，進化層在他們臉上輕輕一顫——然後什麼都沒有。他們不會摘，不會想摘，甚至不會意識到剛才有過一個可以摘的瞬間。訊號是完整的，到達是完整的，唯獨接收的那個人，體內那根叫做「想要做回自己」的弦，已經被調走了。他做的不是對一堵牆喊話，牆至少還會反射回聲。他做的是對一片被抽掉了共鳴的空氣喊話。
視窗：4月到7月，三個月。
他把「三個月」寫下來，又在旁邊補了一句更準的：最早4月釋出、最早一批七月初觸底，那是最壞情況下他能用的全部時間。如果釋出晚到六月，他反而多出兩個月——但他不能賭釋出會晚。完形集團沒有理由晚。3.0越早釋出，越早校準，越早把那7%以外的所有人鎖進「不想歸零」的安穩裡。他們比他更急。
但那個窗口裡他需要做什麼——不只是廣播，廣播已經做了兩次了，覆蓋了三十到八十人，十二個人找到了舊社群。十二個人。
第一次是在城西那棟老居民樓，他把膠囊放在樓道的配電箱後面，定時，凌晨。那棟樓裡住的多是沒換3.0、甚至還戴著1.0的老人和租客，進化層舊、維護差、對低頻共振最敏感。第二次在一棟寫字樓的地下停車場，沿著通風井，訊號順著豎井爬了七層。兩次加起來，他估算覆蓋了三十到八十人——這個區間他算不精確，因為他沒法知道當時半徑內究竟有多少人，只能按樓層人口密度和時段反推。十二個人，是後來透過林老師那條線迴流的數字，十二個人在那之後找到了舊社群的聯絡點，摘了，或者至少試著摘了。
十二個人。他把這三個字在心裡掂了掂。在他做這件事之前，這是一個讓他覺得值得的數字。現在不是了。
他需要的不是十二個人，他需要的是一個足夠大的數字，大到完形集團沒有辦法用「系統維護公告」把它掩蓋掉，大到有人開始提問，大到3.0的釋出被迫放慢，被迫回應那些提問。
他知道完形集團怎麼處理異常。兩次廣播之後，他在內網看過那兩份記錄——它們被歸類為「區域性進化層韌體波動」，附了一句標準結論：建議受影響使用者就近接入完形服務點重新校準。乾淨，溫和，技術性，沒有一個字提到「有人在主動卸下進化層」。三十到八十人，分散在兩個不相鄰的城區，時間錯開三週，對一家管理著整座嶼城面孔的公司來說，這連噪聲都算不上。
他想起第二次廣播之後第二天的早會。會上有人把那份「韌體波動」的記錄投到螢幕上，語氣輕鬆，說城西和城南各有一小撮老舊裝置出現同步異常，已經定位，建議推一次靜默更新。沒有人多問一句。坐在長桌另一端的他，端著一杯沒喝的水，看著自己親手做的事在那塊螢幕上被翻譯成一行無害的運維條目，看著滿屋子戴著進化層的、平滑而專注的臉，沒有一張臉覺得有什麼不對。那一刻他明白了，他真正的對手不是某個人，是這套把一切異常自動翻譯成「波動」、把一切反抗自動歸檔成「待修覆」的語言本身。要打破它，不能靠讓它出現一個它能修覆的故障，得讓它出現一個它無法用既有詞彙命名的事件。
要讓它變成訊號，數字必須大到無法被歸類為波動。一棟樓不夠，一個街區不夠。他需要的是同一個夜晚，同一座城市裡，成百上千張臉同時露出真實的樣子，多到第二天有人在通勤的地鐵上看見旁邊陌生人沒戴進化層的臉，多到這件事變成一個無法用公告關掉的問題。
三十到八十人，靠建築內部的sync節點。
他現在需要的是街區級別，甚至城區級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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