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名之外》好夢(1)

作者:月只如初見·6天前

好夢

結婚第二年,我懷孕了。

原音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我正在廚房裡對著抽油煙機乾嘔。手機開著擴音放在料理臺上,她那聲尖叫從聽筒裡炸出來,混著抽油煙機的轟鳴,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她說天哪我要當乾媽了,天哪奶奶知道了會高興瘋的,天哪我上次給你織的那條圍巾還在我這兒沒寄出去。她激動得語無倫次,從乾媽說到圍巾,從圍巾說到她帶的班這學期語文考了年級第一,最後把話題繞回原點——預產期什麼時候,她要請假過來。我說還早,她說不行,這事必須提前規劃。

孩子出生在春天。銀杏樹剛冒新芽,嫩綠的葉苞裹著褐色的鱗片,和許多年前高三窗臺上那盆綠蘿抽新葉時的顏色一模一樣。原音請了三天假,坐了五個小時高鐵趕來。她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巨大的袋子——一袋是奶奶燉的雞湯,保溫桶外面裹了三層毛巾;另一袋是嬰兒衣服,連標籤都沒拆,她在高鐵上臨時去商場買的。她把雞湯放在床頭櫃上,低頭看著??褓裡那個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很久,然後哭了。

“長得像你。”她抽了一張紙巾按了按眼角,又把紙巾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皺巴巴的。你高三也皺巴巴的。後來長開了。她也會長開的。”她把嬰兒衣服從袋子裡拿出來,一件一件攤在床上,分不清前胸後背,舉起來對著燈光研究了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說“算了,讓齊軻允研究。他是物理學家,會看圖紙”。

齊軻允站在病床另一側。他從原音手裡接過那些小衣服,認真研究了一下標籤上的尺碼說明,然後一件一件疊好放進待產包裡。動作和高中時撫平卷子一模一樣——先把邊角對齊,再輕輕壓平摺痕,最後放好的時候還要用指尖把邊緣又捋了一遍。

原音只待了兩天。走的時候她在嬰兒床旁邊站了很久,把一根紅色發繩系在小床欄杆上。很細很細的紅繩,打了一個結,和她許多年前在畢業紀念冊扉頁上畫的那顆星星顏色一樣。

“這是給她的。不是給你的。”她又恢覆了平時那種語氣,但眼眶還是紅的,“等她長大了告訴她,這根發繩是她乾媽留的。乾媽數學考過一百三十二分,靠的是你教我的口訣。橢圓是扁的,雙曲線往外跑。”她說完用力抱了我一下,然後背起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丸子頭在門框邊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休完產假,我回到了電視臺。

不是回到原來的崗位——我申請調到了深度報道組。工作時間更不規律,選題更難,採訪物件更難找。但每一個選題都是我想做的。孩子滿週歲那天,我在剪輯室裡待到凌晨三點,導播給我發訊息說片子過了,我把耳機摘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開啟手機,看到齊軻允發來的照片——女兒趴在他胸口睡著了,小手攥著他的衣領,口水沾溼了他那件“理論物理研究所”的舊T恤。他對著鏡頭比了個口型,說的是“她等你”。

原音也在同一年結婚了。物件是她帶的班那一屆的生物老師。據她描述,是在一次教學研討會上因為搶最後一個肉包子認識的。她說那個人的手也伸向了肉包子,兩個人同時縮回去互相謙讓,最後肉包子被副校長夾走了。她說這叫一個肉包子引發的緣分。我沒去考證,但我見過他。一個戴眼鏡的、笑起來有點靦腆的男人,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溫和。他在婚禮上對著原音念誓詞的時候,原音哭得比她自己預期的還厲害——丸子頭都哭歪了,發繩差點滑下來。

“我數學最高考過一百三十二分,是我閨蜜教的。我以後可能會跟你吵架,會跟你搶肉包子,但我不會在你最難的時候離開你。”她把眼淚蹭在新郎袖子上,然後轉頭看著臺下,找到我的位置,衝我擠了擠眼睛。

孫曉峰後來去了深圳,在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程式設計師。他在群裡發加班的照片時總會附一張泡麵圖,配文“今天也在為頭髮奮鬥”。宋佳讀了研,又讀了博,留校當了英語老師。林婉回了老家,在縣城中學當班主任,每年教師節都往群裡發一張學校那棵銀杏樹的照片。樹一年比一年高,葉子一年比一年密。

女兒學會走路那天,我們在客廳裡鋪了軟墊。她搖搖晃晃地從茶几走到沙發,走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沒哭,反而咯咯笑起來。我蹲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抓我的頭髮,手指小小軟軟的,掌心還帶著奶香。齊軻允坐在旁邊,把他的物理筆記本攤開放在膝蓋上,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下——“女兒第一次獨立行走。距離約零點八米,用時約九秒。”然後他在頁尾畫了一個線圈。很小很小,起筆和收筆連成完整的一個圈。

“她走路時重心移動的方式,跟你在高中操場上跑八百米的姿勢有點像。”

“你連這個都記得?”

“記得。那年你跑了倒數第四,比上次進步了一名。原音在終點等你,手裡晃著水瓶,丸子上沾著透明膠帶。你跑到終點之後,在操場邊上站了很久,用手背擦汗的動作和現在你媽擦汗的動作一樣。”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茶几邊緣,“所有跟你有關的物理量,我都記得。”

女兒學會說話之後,最喜歡問的一個詞是“為什麼”。為什麼天是藍的,為什麼銀杏葉會變黃,為什麼爸爸畫那麼多圈圈。齊軻允蹲在她面前,推了推眼鏡,認真地回答每一個“為什麼”——因為瑞利散射,因為葉綠素分解,因為那是線圈。她歪著頭想了半天,說“聽不懂”,然後跑回我身邊,把頭埋在膝蓋上蹭了蹭。那個動作很像原音。不認識原音,但蹭頭的角度和原音蹭奶奶手心時一模一樣。

原音寄來的包裹比任何一個網購訂單都頻繁。從嬰兒連體衣到識字卡片,從她自己醃的泡菜到奶奶親手納的千層底布鞋——鞋子太小了,穿不上,被我收在衣櫃最上層。每個包裹裡都附一張便利貼,字跡還是歪歪扭扭的,和許多年前貼在筆袋上那張“橢圓是扁的”一模一樣。

“這是乾媽買的。你可以吐奶在上面,沒關係。”

“這是太奶奶納的鞋底。她眼睛沒以前好了,這雙納得歪歪扭扭的,她說算了別寄了,我說不行必須寄。太奶奶說那至少把鞋底拍張照發過去給她看看。”

“這是你媽高三用的物理筆記本。我從她舊書堆裡翻出來的。翻到一頁畫滿了線圈,旁邊批了一行字——‘她回頭了。所以我學會了向前走。’我想了想,把這一頁覆印了。原件留給你,覆印件我留著。等你識字了,自己看。不急。”

我把那本舊筆記本放在書架最上層。和許多年前的“磁場”錯題本放在一起。一本高中,一本大學,一本研究所。三本並排立著,書脊上銀色熒光筆的字跡從亮到褪,從“磁場”到“磁場(大學版)”到“磁場(論文筆記)”。女兒站在書架前面,踮起腳尖,用手指去夠最上面那本的邊緣。我彎腰把她抱起來,她的小手剛好能摸到書脊上那行褪色的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我站在高三教學樓的天台上,風很大,吹得圍巾往後飄。天台門被人推開,腳步聲很輕,然後是原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張函影,吃飯了。奶奶燉了排骨。”然後是齊軻允的聲音:“水杯放在你桌上了。溫的。”然後是孫曉峰在樓下喊“數學老師來了快跑”,然後是宋佳說“定語從句”,然後是很輕很輕的、一個小女孩奶聲奶氣的聲音:“媽媽,你為什麼站在那裡?風太大了。下來吧。”

我回頭看。天台上站著很多人。原音端著保溫飯盒,丸子頭被風吹歪了。齊軻允手裡握著銀色保溫杯,杯口冒著白氣。陳老師捧著那盆綠蘿,劉老師拿著那張學習計劃表,媽媽端著切好的蘋果,女兒站在所有人前面,仰著臉看我。

我轉過身,從欄杆旁邊走回來。然後我醒了。窗外的銀杏樹在路燈下輕輕搖晃,滿樹綠葉沙沙地響。孩子在我身邊睡得正熟,小手還攥著那根紅髮繩。齊軻允在書房裡備課,門縫裡漏出一線光,偶爾有翻筆記本的沙沙聲。我靠在床頭,把那些聲名之內的、聲名之外的、所有人的聲音都聽了一遍。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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