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主位坐下來，目光掃過會議室裡的人。經過沈漫寧的時候，停了一秒。
“沈小姐？”他問，語氣像在確認一個普通合作伙伴的名字。
“傅總。”沈漫寧點頭，語氣和他一樣平淡。
“聽說你是瀾同最好的翻譯。”
“您過獎了。”
“陸總推薦的，應該不會錯。”他翻開面前的檔案，“開始吧。”
沈漫寧的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握了一下。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法務部、專案部、陸氏的人，加上林昭和她，一共十幾雙眼睛。
沒有人知道她和這個男人之間發生過什麼。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在酒吧的包廂裡，她被他按在腿上親，嘴唇都被他咬紅了。沒有人知道他說“我們沒有分手”的時候，她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沒有人知道她那晚失眠到三點，翻來覆去地想那句話。
現在他坐在她對面，隔著整張會議桌，表情淡漠得像在看一份季度報表。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領帶系得嚴絲合縫，手指握著鋼筆的姿勢標準得可以拍教科書封面。正經。嚴肅。一絲不苟。
傅氏集團的掌權人，雲瀾市最年輕的商業領袖。裝得真好。
沈漫寧低下頭，翻開術語表。“我先過法務條款的部分。”她的聲音平穩，語速適中，每一個專業術語都精準到位。
她點了點投影螢幕上的第一頁，“第三條第二款，‘違約責任’的界定，法方原文用的是‘faute inexcusable’——不可原諒的過失。但在中方法律語境下，建議譯為‘重大過失’，更符合《合同法》的對應條款。”
法務部的人點了點頭，在檔案上記了一筆。她繼續往下講，語速不緊不慢，但資訊密度極高。每一條條款，她先念法方原文，再給出中文翻譯，然後解釋為什麼這麼翻，最後提供一到兩個備選方案供法務部選擇。
十五分鐘，十二頁法務條款，全部過完。
會議室裡沒有人提問——不是沒問題，是她己經把所有可能的問題都提前回答了。
林昭在旁邊飛快地記筆記，眼睛亮得不行。
沈漫寧翻到下一頁。
“接下來是技術標準部分。”她看了一眼投影螢幕，又看了一眼對面的法務部負責人，“這部分涉及到一些專業術語，我提前做了一個術語表。第一條，‘pho ral’，法方文件裡首譯是‘酸鹼度中和’。但結合上下文，他們指的是土壤處理中的一個環節。我建議譯為‘酸鹼平衡處理’。”
專案部的負責人接了一句，“‘中和’和‘平衡處理’有什麼區別？”
沈漫寧轉向他，“‘中和’是一個化學反應的終點，是靜態的。‘平衡處理’是一個工程過程，是動態的。法方原文強調的是處理過程，不是終點結果。所以‘平衡處理’更準確。”
負責人想了想，點頭。
她繼續往下講。技術標準比法務條款更復雜，涉及的術語也更專業。但她講得比法務部分還順——每一個術語都有出處，每一個翻譯都有依據，每一個備選方案都有利弊分析。她不是在翻譯，她是在解構這份文件，然後重新建構，然後用最精準的中文表達出來。這是她最擅長的東西。在同傳間裡坐了七年，在幾百場國際會議上磨出來的東西——不是語言能力，是資訊處理能力。把複雜的東西變簡單，把模糊的東西變清晰，把法文變成中文，把技術語言變成人話。
傅承衍坐在主位，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個問題。他的問題很精準，都是關鍵點。沈漫寧對答如流，不需要翻資料，不需要猶豫。
問到第三個問題的時候，他看著她說了一句，“沈小姐對技術條款很熟悉。”
“準備了三天。”她說。
“看得出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秒。沈漫寧移開目光，繼續講下一個條款。
兩點零五分，法方技術團隊透過影片接入。三個人，坐在巴黎的會議室裡，螢幕上的畫面有點卡，但聲音很清楚。領頭的法方代表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語速很快，帶著濃重的南部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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