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波疼痛過去之後，沈煜寧的身體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他的手指還攥著謝雲闌的衣襟，但那幾根指節正在慢慢地鬆開。
呼吸從急促變得淺慢，胸口的起伏幅度越來越小，臉側貼在謝雲闌的肩窩裡，嘴唇邊緣那層被他咬出來的血痕正在慢慢地凝固成一道暗紅的線。
他的眼皮垂了下去。
那一下垂得很慢，他的視線在合攏之前最後掃過謝雲闌的臉——師父的側臉在月光裡輪廓分明，銀白的髮絲垂落在他的肩側，一層薄薄的銀光覆在他的下頜線上。
沈煜寧的目光在那條線上停了一瞬然後熄了，眼皮徹底合攏，呼吸墜入了一片更深更慢的節律中。
他睡了。
但他睡得不安穩。
謝雲闌感覺到懷裡那副身體在睡去之後仍在微不可察地顫動著，開始說夢話——那些字句模糊不清，被牙齒和舌頭攪碎了之後再從唇齒間溢位來。
謝雲闌低下頭把耳朵湊近了一些，聽到的是幾個斷斷續續的音節，其中有一個重複了兩次的“關”字，後面跟著一個很輕的氣音，好像在喊誰的名字。
沈煜寧的手忽然攥緊了。他的手指重新扣住了謝雲闌的衣襟，力道比他清醒的時候更大，指節泛白。
他的眉頭蹙了起來，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嘴唇微微張開在空氣中翕動了幾次，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尋找一口能吸進去的空氣。
身體在謝雲闌懷裡輕微地扭動了一下，然後他的眼角有一道極細的溼痕滑了下來，那道光從眼角溢位沿著顴骨的弧線往下流，在月光裡亮了一瞬然後消失在謝雲闌的衣領邊緣。
謝雲闌低頭看著那道消失在他衣領褶皺裡的溼痕，他的手指在沈煜寧的後背上停了一下。
他感覺到自己的喉嚨正在收緊，那是一種跟他的意志無關的反應，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身體的深處被觸動了，一個他不記得的開關、一條他以為自己己經斷掉的神經，正在以他無法理解的方式重新連上。
謝雲瀾抬起另一隻手，指尖碰了一下那道溼痕消失的位置，衣料是溼的，殘留的體溫正在那層布料上緩慢地散發。
他不認識懷裡這個人。
這個名字——沈煜寧，三個字，今天傍晚剛剛從記憶的深處被打撈上來。
他也知道這張臉，傍晚暮色裡推門進去看到那張臉的時候他停在門口看了很久，因為那張臉上有一種讓他無法移開視線的熟悉感。
但他不記得關於這個人的任何具體事情了。他不記得他們是怎麼認識的、不記得他為什麼要在藥堂裡把這人抱出來、不記得自己胸口這種持續的、擰緊了一樣的鈍痛是因為什麼。
那道鈍痛正在從他的胸腔，心口往西周擴散。他的肋骨內側像是被什麼東西在反覆地敲擊著，每一下都不重，但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上，持續地累積著，越來越密。
他低頭看著沈煜寧緊蹙的眉頭和眼角殘留的溼痕，看到了他嘴角那道己經乾涸的暗紅色血線，嘴唇邊緣的皮膚因為長時間的乾燥而微微開裂著。
謝雲瀾的手指在沈煜寧的眉心輕輕按了一下，像是想替他把那道皺起來的紋路撫平，但手指剛抬起來那道紋路又重新收緊了。
沈煜寧的嘴唇又開始動了。這一次他發出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是一個重複了兩遍的短句，像是正在夢裡跟什麼人對話。
謝雲闌俯下身去聽，聽到的是：“……別關我……”然後是更輕的三個字，輕到幾乎被呼吸吞沒了：“……我不要。”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帶上了一層溼漉漉的鼻音，眼睫毛溼成了一小縷一小縷的細絲貼在下眼瞼的位置上，新的淚水正在從閉緊的縫隙裡滲出來，沿著舊痕的方向往下淌。
謝雲闌感覺到自己的胸口正在裂開。
他明明不記得懷裡這個人是誰，但他的身體在替他記得——他的手臂正在微微收緊，把沈煜寧往自己的方向攏著；他的手掌正覆在沈煜寧的後腦上，攏著他細碎的髮絲；他的呼吸正在不自覺地放慢，去貼合沈煜寧那層淺慢的節律。
他的身體在做所有他意識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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