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大川靠著樹坐著,臉上帶著笑。那個笑容很淡,像是早就料到會在這裡見到老徐,又像是等這句話等了很久。老徐站在三丈外,手裡攥著短刀,刀尖沒有放下。他看著苗大川,看了很久,然後開口第一句話沒有問他水魅的事,問的是另一句:“你為什麼要殺周半城?”
我愣了一下。周半城不是死在陰司牢裡的嗎?藥不是陰司的人下的嗎?苗大川站在他面前三丈遠,他聽到這句話沒有否認,只是笑容收了一點:“你知道了。”
“我查了七年。”老徐的聲音不高,“陰司牢房的藥,是陰司配的,沒人能帶進去。但周半城死之前三天,有人進過他的牢房。那個人用的是陰司的令牌,令牌上的編號是紫牌。”
“紫牌。誰的?”
“你的。”老徐說,“你離開周半城之後,他把你的令牌留了下來。一首沒有交還陰司。你回來之後,拿走了那塊令牌,進了牢房,在他茶水裡下了藥。”
苗大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對,是我。”
“為什麼?他是替你去死的。”
“我知道。”苗大川低下頭,看著自己缺了手指的右手,“我進去看他的時候,他己經不行了。陰司的人每天只給他一碗水,半塊餅,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問我,我養水魅到底是為了什麼。我告訴了他。他聽完之後,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抬起頭,看著老徐:“他說,‘那你把我殺了吧。你的路不該斷在我手裡。’”
風穿過樹梢,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樹枝間走動。
老徐握著刀的手,指節發白:“你養水魅是為了什麼?我到現在都不知道。”
苗大川靠著樹,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裡的神色變了幾分,透出一點認真的東西:“你記不記得,我們師父周半城死之前一首在唸叨一件事?他說自己活不過六十。他說他老了,快死了。但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死了之後,沒人看著那些東西。”
“什麼東西?”
“水裡的。”苗大川說,“水裡的東西不止水魅一種。你見過的,我見過的,師父見過的,都只是水面上的冰山一角。在水魅下面,還有別的東西。那些東西不是陰司能管的,也不是陰命人能擋的。師父他怕有一樣東西跑出來。他找了一輩子想封住它。”
“什麼東西?”
“一扇門。”
老徐握刀的手鬆了一點:“什麼門?”
“就在這片嶺下面。”苗大川用斷指的右手按了按地面,“斷魂嶺底下,有一扇石門,門後面壓著東西。那東西被壓了很久了,但封印一年比一年弱。等它徹底鬆了,門就會自己開啟。”
“那你養水魅——”
“水魅是守門的。”苗大川說,“我養了這麼多年,養了三隻,不是用來害人,是用來補那道封印的。它們身上的怨氣能壓住門縫裡的煞氣。但我缺一個引子。”
“引子?”
“陰命人的血。”苗大川看著我,“七歲之後,陰命人的血裡就有了鎖煞的力。但只有一次。血離體之後,這個力就沒了。所以只有在取血的那一瞬間,把血引到封印上,才能生效。”
“你把我姑姑……”
“那是第一次。”苗大川打斷了我的話,聲音低下去,“我那時候還沒學會取血的手法。她死了,魂封進骨珠裡,但血沒引到封印上。我一首在等你長大。但後來我發現,你身邊一首有人護著你,我沒有機會靠近你。”
老徐站在樹影裡,終於把刀放下了。“所以張家村的井,白水鎮的河,你養的每一隻水魅,都是在為那道封印做東西?”
“是。”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苗大川苦笑了一下:“我說了,你會信嗎?你連師父的話都不信。你只信你自己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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