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漫長》紅糖(1)

作者:魚還叼貓貓·14天前

紅糖

週六下午,陽光很好。冬天的太陽不烈,溫溫的,像一杯泡到恰到好處的紅棗茶。父親說要去超市,母親說她也去。萇斕站在玄關把圍巾繞好,母親已經換好了鞋,又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厚襪子遞給他。“穿這雙,這雙暖和。”他接過襪子坐在鞋凳上換了。父親已經在門外按了車鑰匙,兩聲短促的嘀嘀聲,和每一天一樣。

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和父母一起逛超市是什麼時候了。在養父母家,他去超市只有一個任務,塑膠袋的提手勒進掌心。但現在母親挽著父親的手臂走在前面,他推著購物車跟在後面。車軸有點歪,總往左邊偏,每推幾步就要往右撥一下,像他小時候養過的那隻總愛往左邊歪的蝸牛。他想起那時候父親說,蝸牛往左歪是因為它的殼比身體重。他不知道父親從哪裡聽來的,也許是隨口編的,但他信了很久。

父親從貨架上拿下一包紅糖,翻到背面看配料表。他看得很慢,看到“新增劑”三個字就皺一下眉放回去,看到“無新增”才滿意地放進購物車。母親在旁邊推推他的胳膊,說你買這麼多幹什麼。父親說給小斕煮奶茶,天冷了,紅茶煮牛奶,放紅棗和桂圓,比外面賣的暖和。母親說那買兩盒牛奶,另一盒給忘海,明天早上你們都帶一杯去學校。

父親走到零食貨架前面,停了一下,從貨架上拿了一包原味薯片放進購物車裡。什麼都沒說。萇斕也沒有問。他知道父親記得——上週他在家裡隨口說過一句,小時候從來沒有吃過薯片。養父母不給他買,後來他自己能買了,卻已經不覺得那是小孩會吃的東西了。但父親記得。他把那包薯片放在購物車裡,和紅糖、紅棗、桂圓放在一起,好像這包薯片和所有補身體的東西一樣重要。

從超市出來,天色已經開始暗了。父親把購物袋放進後備箱,關上時不小心夾到了手指。他甩了甩手,說了句“沒事”,但萇斕看到他指節上紅了一塊。

車子駛出停車場。母親坐在副駕駛座,腿上放著那袋紅糖,手裡攥著購物小票,一樣一樣核對。她看得很認真,每核對完一樣就用指甲在小票上畫一道痕,嘴裡輕輕念著名字。紅糖,紅棗,桂圓,枸杞,牛奶兩盒,薯片一包。唸到薯片的時候她笑了一下,說“你爸還買了這個”。

萇斕坐在後座,膝蓋上放著那包薯片。他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街景慢慢往後退。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車裡開著暖風,吹得人有些犯困。等紅燈的時候,父親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回去給你煮奶茶。紅棗桂圓味的。先試試,好喝的話明天早上給忘海也帶一杯。”

“忘海那個要少放糖。他不太能吃甜的。”

父親應了一聲。“那給他單獨煮一壺。少糖。”

母親在旁邊補了一句:“也給他放兩片姜。上次忘海煮的薑茶,你爸喝了說整個冬天都不冷。”父親側頭看了母親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然後是一陣急剎。不是他們這輛車發出的,是對面車道上一輛中型貨車。萇斕看見那輛貨車撞上路邊的隔離帶,然後翻了。緊接著他們的車被後面一輛轎車追尾,一聲悶響,他的身體被安全帶勒住又彈回去。擋風玻璃碎了,冷風灌進來。他看見母親腿邊那袋紅糖從購物袋裡滑出來,紅色包裝紙上印著“無新增”三個字。她握著小票的手鬆開了,那張小票飄落在紅糖旁邊,上面有她用指甲畫出的痕跡——每一樣都齊了,每一樣都還來不及放回它們該去的地方。

然後他感覺到父親的手從縫隙裡伸過來,摸索著,找到了他的膝蓋。那枚戒指碰在他的褲腿上,涼涼的。“別怕。救護車馬上來了。”父親的聲音很輕,有些啞。然後母親的聲音也響起來,比他更輕。“媽在這裡。不要怕。沒事的。”

他們到最後一刻都在說沒事的。不是真的沒事,是不想讓他怕。

他想回答他們。想說我不怕,想說你們不要說話了留著力氣。但他發不出聲音。他只感覺到父親的手按在他的膝蓋上,那枚戒指很涼,但手指是溫熱的。和今天下午在超市裡拿紅糖時一樣的溫度,和昨天早上把保溫杯放進他書包側袋時一樣的溫度,和十六年前把他從嬰兒車裡抱起來時一樣的溫度。

後來那隻手不動了。

萇斕醒來的時候,先聞到的是消毒水的氣味。他側過頭,看見忘海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頭靠著床沿睡著了。圍巾還是那條灰色,母親織的。他把手輕輕抽出來,攤開掌心。那枚戒指安靜地躺在掌紋中間,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父親今天早上出門前還在廚房裡用它敲了敲保溫杯的蓋子,說“這個杯子有點漏水,明天換個新的”。

他忽然想起那包薯片。護士從角落的塑膠袋裡把它找出來,包裝袋上沾了一點灰塵,但沒有破。他拆開,拿起一片放進嘴裡。很脆,很鹹。他嚼著嚼著,眼淚就流下來了。“太鹹了。爸。這個薯片太鹹了。”

忘海醒了。他從薯片袋裡也拿了一片,放進嘴裡慢慢嚼。“嗯。確實有點鹹。下次換一個牌子。”萇斕往旁邊挪了挪,在病床上騰出一小塊地方。忘海脫了鞋側身躺上來。兩人並肩靠著床頭,和天台上的小雪人一模一樣。

“……奶茶。你會煮嗎。”

“會。叔叔上次跟我說過配方。紅茶煮牛奶,放紅棗和桂圓。你的正常放,我的少放糖,再放兩片姜。”

“你什麼時候問的。”

“上週。在醫院走廊。叔叔等拿藥的時候跟我說的。他說你小時候沒吃過薯片,也沒喝過奶茶。他說這些他都要慢慢補給你。”

萇斕閉著眼睛。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超市,父親從貨架上拿下那包薯片時,手指在包裝袋上停了一下。那個動作很短,短到只有他注意到。他當時沒有多想,現在明白了——父親是想問,你喜歡什麼味道的。但父親沒有問。不是不想問,是覺得以後還有機會。還有很長很長的日子,還有很多次一起逛超市的週末。下次再問也不遲。

可是沒有下次了。他再也沒有機會告訴父親,原味就行,燒烤也行,番茄也行。只要是父親買的,什麼都行。

他說不出口的話,和父親一起留在了那條他們每天都要開過的路上。紅糖還在後備箱裡,牛奶還在購物袋中,那張畫滿指甲痕的小票被他收進了口袋裡。奶茶會有人替他煮,圍巾會有人替他洗,那包太鹹的薯片會有人和他一起吃完。明天早上路口的梧桐樹下會有人等他,保溫杯裡會放四顆紅棗。父親沒有問出口的話,他再也沒有機會回答了。再也沒有了。

他失去的永遠失去了,珍惜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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