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
如果萇斕真的變成了一塊石頭,那這塊石頭就是他的墓碑。
他會立在梧桐樹下,和那棵樹並肩站著。春天,梧桐樹發芽的時候,他也會跟著一起變暖——不是身體變暖,是石頭表面被陽光曬過之後留下的一點點溫度,像很久以前他靠在忘海肩上時,臉頰貼著他鎖骨的那一小片溫熱。夏天,蟬聲轟鳴,他會安靜地聽著。以前他嫌蟬吵,說它們在叫“熱死了熱死了熱死了”,現在他不嫌了。秋天,梧桐葉一片一片落在石頭上,像無數只小小的手掌在撫摸他。他會想起有一年秋天,他把忘海整個人埋進落葉堆裡,忘海的眼鏡歪到一邊,臉上全是泥土和草屑,他伸手把忘海頭髮上的碎葉子一片一片摘掉,說你看起來像一棵秋天的樹。現在他自己成了樹旁邊的一塊石頭,輪到忘海來摘葉子了。冬天,雪落在石頭上,積了厚厚一層。忘海會蹲下來,用手指在雪上畫一個小雪人——歪歪扭扭的,腦袋比身子還大,和以前在天台上堆的那個一模一樣。
忘海會每天來看他。早上帶著保溫杯,杯裡還是紅棗豆漿,磨三遍,八顆紅棗。他會在石頭旁邊站一會兒,把保溫杯放在石頭上,說今天的豆漿有點甜,紅棗放多了。傍晚他會再來看一次,把石頭上的落葉拂掉,把紫砂杯放在石頭旁邊,杯口朝外。他會在石頭旁邊繞毛線團,灰色的毛線從石頭這頭繞到那頭,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小路。他會在石頭旁邊攤開那本夾滿葉子和花瓣的舊書,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玉蘭花瓣那一頁時,說今年玉蘭花又開了,比去年還多。
他會跟石頭說話。說陽臺上的薄荷又長高了,說冰箱上你爸寫的餃子配方便籤又捲起來了,他用透明膠帶粘好了,說今天包了芹菜餡的餃子,每一個都捏了十二個褶子,但醬又放多了,太鹹,你不在沒人幫他把多餘的醬刮掉。他會靠著石頭,一個人把太鹹的餃子一個一個吃完。
如果萇斕真的變成了一塊石頭,那這塊石頭就是他的墓碑。但墓碑上不會寫“萇斕之墓”,會寫——“這裡躺著一個人,他把最好的運氣都用在了遇到我的那天傍晚。豆漿磨三遍,紅棗八顆。”然後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他補上去的——“等我”。
他會等。等石頭旁邊的梧桐樹一年一年地發芽、落葉、再發芽。等保溫杯上的磕痕被磨得更舊。等那團灰色毛線繞完最後一圈。等他也閉上眼睛,變成另一塊石頭,和萇斕並排立在梧桐樹下。一塊歪歪扭扭,一塊精緻端正,和很久以前天台上那兩個小雪人一模一樣。然後他們再一起飛。變成兩隻蝴蝶,灰白色的,飛過梧桐樹,飛過玉蘭花,飛過所有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