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第三百九十二章 攤丁入畝·推行，交鋒（3） 卷五
卷五 弘治時代
趙家在林水縣盤踞多年, 無人敢欺、無人敢惹，甚是歷任縣令有求於趙家，有時也得顧忌趙家臉色行事, 官民勾連、給上幾分薄面，故趙家人向是囂張跋扈、橫行慣了。
此代趙家當家趙萬財, 膝下育有兩子, 長子趙耀祖，學文, 走得科舉路線, 已考秀才功名，行事看著沈穩收斂、頗重聲名；次子趙耀宗, 習武, 有意武舉選拔, 為人張揚放肆，欺男霸女的事不是沒有, 甚傳聞危害人命，都被趙家暗中壓了下去, 或推出替罪羊或不了了之, 本性從不得改。
適才便是趙耀宗在門外聽到父親與新縣令東方勝交談言語，愈聽愈是火大、氣不打一處來, 惱怒這小白臉一樣的縣令竟敢太歲頭上動土, 欺他趙家無人！便決意給些顏色瞧瞧、叫他知道知道厲害。遂趙耀宗暗自招來管家牛錄, 一番耳語, 糾了不少家丁僕役，各個棍棒伺候，一擁衝入正屋，亦才有後續威脅之語。
“趙二公子好大的威風, ”
東方勝卻是不懼這“聲勢浩大”， 趙耀宗與眾多趙家家丁的出現僅是叫他楞了一楞，而後便不慌不忙拿起茶杯，覆呷了一口，又悠悠然合上蓋碗、勾唇冷笑，“豈欲以武力脅迫本官乎？”
他說時笑得輕飄飄、漫不經心，說到“脅迫”二字時陡然正了臉色，氣勢頃刻凌厲，掌中茶杯在手掌運勁之下四分五裂，並未裂成渣子，可也碎成五六塊瓷片，頓時手掌溼漉漉的，茶水順著掌心流淌、滴到地面，茶葉貼著碎瓷掉落在地，生出“啪嗒”聲響——並不劇烈反而十分清脆，卻脆生生砸人心頭叫人呼吸滯了一瞬。
“噌，”
茶杯的碎瓷片未曾盡落，尚有一塊殘存在東方勝手中，他抬腕擊出那塊碎片，談笑間正擦一家丁耳側、沒入窗扉寸許，雖比不得江湖中武林高手，可此等身手出一斯文縣令之身，已足以令人震撼，驚訝震懾。
“自本官就任以來，先審理積案，後造福民生，一無吃拿卡要收取民財，一無行事不公判決不明，正謂行得正坐得端，舉止出乎公心無有私情，何懼你向上官狀告，趙二公子請便。”
東方勝穩穩坐在靠椅上，一手扶著椅把，言行氣度坦坦蕩蕩、不卑不亢，眉宇間盡是正氣昂然，待再望趙耀宗與趙家家丁一眼，輕蔑得不欲以正眼相看，覆道，“不說爾等能否留得住本官，本官既隻身前來，自有離開的底氣！便且本官今日果真撂在此處，打我東方勝一人事小，打朝廷臉面是大！趙二公子果真動手，叫我東方勝今日走不出這個門去，我東方勝認栽，二公子亦請自便。只是毆打朝廷命官性質截然不同，二公子好生掂量，我東方勝亦不懼也。”
東方勝說罷，仍端坐椅上，穩如泰山巋然不動，神情更凜然無懼，氣勢威壓之處儼然將趙耀宗壓倒下去，
——這位方才放過狠話的趙二公子，此刻不上不下，面色青一陣白一陣，到底有所顧忌未指揮家丁真的動手，只氣得咬牙切齒，恨恨盯著東方勝，猶在權衡利弊。
“胡鬧！”
趙大公子趙耀祖忽而厲聲開口，勃怒斥罵，“你當這是哪裡？當你面前的人又是誰？竟耍這等混賬威風！平常兒戲也就罷了，此刻竟青天白日得威脅上人了！父親是這樣教你的？我趙家的家風是這樣教你的？還不快向大人道歉！懇請大人原諒你言語冒犯、無狀之舉。”
“對！”趙萬財怔楞之後也回過神來，立馬換了一副臉色，恨鐵不成鋼、怒罵小兒子道，“你這逆子！你這等狂妄的性格何時才能改上一改！給我去祠堂跪著，不讓你起來不準起來，好好反思反思！”
“…趙某習武多年脾氣粗放，行事簡單粗暴、腦子糊塗，”
趙耀宗較父兄雖更好武力理事，可由來敬仰父兄、很聽他二人的話，又並非完全任性妄為、不顧後果的莽漢，此刻情緒稍稍平靜、不再那般上頭，饒是心底不情不願，也還是依著父兄的話朝東方勝抱拳致歉，別過臉道，“適才鬼迷心竅、豬油蒙了心，險些對大人造下冒犯之舉、非趙某本意。願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與趙某一般見識，趙某謝大人海涵。”
趙耀宗道罷放下手去，又朝趙萬財說道，“孩兒這就去祠堂領罰，父親莫因孩兒動氣，孩兒走了。”話了，趙耀宗領著烏泱泱一幫家丁又灰頭土臉跑了，留下趙萬財與趙耀祖替他善後。
“讓大人見笑了，”
趙萬財待人走了，淡淡賠著笑道，“老夫教子無方，對小兒子寵愛了些，慣得他不知天高地厚、無法無天…還望大人看在老夫的薄面上不與他計較，原諒我這小兒子的無心之失，老夫謝過大人。”
趙萬財朝東方勝垂下頭去，口說道歉之語，面卻無道歉之色，不像是真心實意得致歉，倒像是不鹹不淡得知會，料定東方勝不能將他趙家如何，走個過場罷了。
“員外愛子之心本官理解。”
東方勝沒有客氣，卻也不過不輕不重得說上一聲，“所謂病從口入禍從口出，令郎魯莽之處員外確需好生管教，否則恐有一日招來禍事，員外悔之晚矣。至於方才不當之處本官並未放在心上，員外也無需介懷，現下還是朝廷攤丁入畝一事最為緊要，望員外多多配合，本官仍會為員外請功。”
“…大人說的是，說的是。”
趙萬財聽罷楞了一楞，隨即不無尷尬得笑了笑，附和說道。長子趙耀祖則忽而開口，罵去下人道，“還不給大人添杯新茶？養你們吃乾飯的嗎！沒用的東西！”
待屋內侍奉的僕役奉上新茶、呈到東方勝手邊，趙家父子對視一眼，屏退屋內雜役命合上房門，兩雙眼睛投到東方勝身上，似欲說如何機密的事只他三人方可商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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