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第四百零一章 那個世界 卷五
卷五 弘治時代
霍威奏疏遞至御前, 已是五月初十。
秦晟收到奏疏時，距奏疏中霍威所記四月初八始發、四月十九審理完畢、四月廿二將罪證併案件明細遞送京師時起，已十八日有餘。
秦晟除對奏疏中東方勝被構陷一案, 及由此案引出、牽涉現往任一十六名官員之種種憤怒萬分時，也對現下資訊傳遞效率悲哀莫名、無可奈何。
——他已是皇帝, 有實權的皇帝, 當世第一人，能最大最有效得整合資源, 他的意志能得到全國上下的配合與實施, 卻改不了生產力低下、科技原始多靠人力的現實。
而霍威遞送已是四百里加急，屬刑事審案、緊急公文, 往上六百里八百里則為軍政要務、輕易不允啟用。如此耗費人力物力尚需小二十日方至京師, 集一大國之力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倘沒有前世記憶、沒有比對，她不會察覺有異；可現在, 她忽而無比懷念一道電話、一封短訊，資訊傳遞不過頃刻之間。
秦晟這樣想著, 忽又倍感挫敗、被疲憊席捲, 不由放下奏疏昂起腦袋，起身走到幹安宮外, 揚起頭定定站著, 眼神放空一切, 怔怔得望著蔚藍的天——好似若有所思, 眉宇輕皺著，隱約有極輕極輕、幾不可聞的嘆息。隨行侍奉的太監宮婢亦步亦趨，隔五步不遠不近得挨著，他們心思靈巧, 見天家興致不佳，一個個垂下頭、小心翼翼得伺候著，不敢妄揣天家心意。
“怎在殿外站著？”
蘇涵走近幹安宮時看到的便是這副場景，她腳步一頓，不動聲色朝總管太監劉明望去一眼，劉明輕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悉。
“可是攤丁入畝不順，民間牴觸強烈？”
蘇涵沒有再看，徑直走到秦晟身前，溫聲言語化作涓涓春水，霎那撫慰了秦晟的挫敗疲憊，秦晟朝她輕笑了笑，無比自然牽住她的手掌，談起霍威的奏疏，言簡意賅覆述一遍，話語間仍有揮之不去的悵惘。
“也屬意料之中。”
蘇涵聽完覆述，以為長孫是因現往任的貪官動了怒火，寬慰勸解，“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攤丁入畝奪取大戶利益，從他們嘴裡搶肉，他們自然不願，勝兒小威又是剛正不阿的性子，他們無可奈何，行此昏招也不足為奇。”
“且以攤丁入畝阻力之大，日後你或許還會收到其他奏報，看到更令人憤懣之事，推行之中亦困難重重。只是我們既然明確這是正確的，堅定走下去的決心，那麼縱有刀山火海，我陪你共渡；縱有罵名滾滾，我與你共擔。我們帝后一心，一起‘冒天下之不韙’。倘若我們都無法做到，那世間也再無人可以做到了。”
蘇涵笑靨清淡，語氣淡然舒緩，平靜得看向秦晟，扭頭又望去藍天，似面對世間種種雲淡風輕，穩如泰山。
秦晟受她感染，心情明媚些許，不禁也笑了笑，回道，“如涵涵所言，千難萬險、猶在腳下。我是倔強的天子，我認定的事，再難都會堅持下去，只是我不全為阻力一事煩擾，是為其他事惆悵感慨罷了。”
“哦？”蘇涵聽他這樣說，心下來了好奇，笑問，“那阿晟是因何事煩憂？說與我聽聽。”
那話落了，秦晟卻沉默半晌，就在蘇涵以為他不願多言時，秦晟已組織好措辭言語，續道，“民間所言千里傳音，涵涵以為如何？”
“什麼？”蘇涵一時不及反應，不知話題怎由貪官豪紳轉至傳音之上。
她亦下意識覺得千里傳音不過戲言，民間也多指不可能發生之事，可這四字從長孫口中說出，她不由認真思索，審慎道，“若真說千里傳音，不過無稽傳言，江湖中武學精深之士，能將聲音清晰傳至數里已屬修為博大精深，當今武林有此修為者屈指可數，阿晟當屬其一。”
“呵呵。”秦晟點頭笑了兩聲，不因蘇涵的讚許欣喜，只感到些許落寞，回應說，“運足內力，我確能傳音十里，只是我想說的不是十里傳音，是真正的千里傳音——”
“怎麼？”蘇涵微微一楞，口中大為詫異，“世上真有千里傳音？我倒是聞所未聞。”
“…今生我也不曾見過。”
秦晟又沉默須臾，試探著說道，“我曾大夢一場，見過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夢中黑夜有如白晝一般明亮，有四個輪子會跑的鐵車，有巴掌大小貼在耳邊能說話的盒子，有有聲音有光亮有人影的長塊，有長了翅膀能像鳥一樣在天空飛的機器…”
秦晟邊說邊觀察蘇涵臉色，見她的蘇師父神色認真，沒有輕視慢待，也沒有難以置信，只是靜靜得傾聽，眉宇間似在思索，又深深得凝視著。
——好像她說的一切她會深信不疑，好像旁人覺得荒謬的她也不覺可笑，她如此信任著他，向來如此。
那一瞬間，秦晟添了許多勇氣，絮絮道，“那裡資訊傳遞很快，民間言‘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這固然是說讀書致理，但我看不然，那個世界才是真正的雖不出門、可知天下，縱使販夫走卒也可剎那明悉國家大事，縱使千里萬里，彼此聯絡也不過頃刻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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