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筒子樓，像個巨大的蟻穴，終年累月透不進一寸光。
走廊裡，永遠混雜著左鄰右舍爆炒菜的油嗆味，和從下水道里返上來的黴味。
這，就是我的世界。
不到五十平的一個水泥盒子，塞進了我年邁的外公外婆、坐在輪椅上沉默寡言的殘疾父親和我那個脾氣比這樓裡的電路還要容易爆炸的母親，於蘭淑。
當然，盒子裡還有我，我叫徐向曦。
“啪！”
一張微皺的傳單，被狠狠拍在飯桌上，震得上面的碗筷也跟著顫了一下。
“徐向曦！你腦子裡裝的漿糊嗎？！”
於蘭淑剛從廠子裡下工，手指上還纏著防止被線勒傷的膠布。
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力道大得驚人，首接把我拽得踉蹌了一下。
“一小時才十二塊錢，你就大週末的不學習，去奶茶店給人當童工，洗杯子？”
說著，她抓起那張被我先前藏在抽屜裡的兼職招聘啟事，幾下撕得粉碎，硬紙屑揚了我一臉。
“我跟你爸這輩子算廢了，我整天沒日沒夜給人縫褲腳，就為了供你給人洗杯子去？啊？”
角落裡，行動不便的父親動了動嘴唇，想勸，卻又被母親一個眼刀瞪了回去。
外婆在那邊嘆氣，聽著猶如一種窮人家特有的、我願稱之為認命的背景音。
我低著頭，透過厚重的黑框眼鏡，盯著地上的紙屑失語。
那是我昨晚路過奶茶店時，順手從門口店員那裡拿的，當時是在琢磨著，如果週末去做兩天兼職，就能攢出來一本新的輔導書了。
結果，被於蘭淑偷翻我抽屜時給翻出來了。
但我其實內心並沒太多波動，畢竟，在這個家裡，委屈，是最沒用的情緒。
我彎下腰，一點一點撿起零星的碎紙，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背課文：
“媽，我錯了。他們在路邊發傳單，我就隨手要了張看看。”
“看都不許看！”
於蘭淑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我放在門口牆邊的書包嘶吼。
“你的命，在課本里！不在奶茶店裡！考不上重點大學，你就得跟我一樣，一輩子都在這危房裡爛掉！”
最後這兩個字，她咬得極重，就像是要把某種恐懼深深地刻進我的骨頭裡。
我把碎紙片死死攥在手心裡，乖順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將來是要考清華北大的，等我長大以後，要帶你們一起搬出去。”
這一套流程，我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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