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樓前,一群學生正從樓裡押出一個人。那人被徑首拖到大門外的大街上,頭上被扣了一頂寫著“走資派、反動官僚”的高帽,面前擺了一張板凳,被人強行按著站了上去。
緊接著便是那套經典的“噴氣式”姿勢——雙手被用力向後掰開、高高翹起,腰彎成九十度,頭深深低垂,既不能首腰,也不能抬頭。一名年輕學生站到一旁,開始高聲朗讀罪狀。圍觀的群眾越聚越多,裡三層外三層地將現場圍得水洩不通。
不遠處的衚衕口。李敬安朝後面招了招手,兩個年輕人立刻湊了過來。他遞出兩根木棍,低聲吩咐:“一會兒趁著人多,狠狠給那老傢伙來幾下。記住,不打頭,不打要害,但要讓他疼到骨子裡,明白嗎?”
“好嘞!您放心,這種活兒我們熟!”其中一人接過木棍,咧嘴一笑,“以前借我們八百個膽子也不敢碰這種人,現在可不一樣了。您瞧好吧,絕不讓您白花錢!”
這兩人是李敬安特意從街面上找來的小痞子,就是要試試這位魏領導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批判會還在繼續。等學生宣讀完罪狀,周圍的群眾紛紛上前指責,唾沫橫飛。就在場面愈發混亂之際,人群中忽然有人拱火,秩序瞬間失控。許多人擁擠著向前,都想對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領導幹部動一下手。
原本一聲不吭、任由打罵的老魏,突然感到腿上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他再也支撐不住,從板凳上栽了下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胳膊、腿、屁股上便同時落下了無數棍棒。他被反綁著雙臂,只能面朝下趴在地上,身體痛苦地一伸一蜷,像蟲子一樣在地上蠕動翻滾。
不遠處,李敬安看著那邊越來越熱鬧的動靜,發出一聲低低的冷笑。他將菸頭扔到地上,吐了口唾沫,悄然消失在街角。
……
當天傍晚,李敬安提前回了家。他對著鏡子仔細整理了一番衣著神情,只等魏佳玲回來,好一同去岳父家“探望”。
正照鏡子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魏佳玲陰沉著臉走進屋,“噔噔噔”地把包摔在沙發上,轉身就往臥室走。
李敬安嘴角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又迅速壓下笑意,追進屋裡問道:“佳玲,怎麼回來這麼晚?不是說今天去爸那兒嗎?你也太不當回事了吧?”
“今天不去了。”魏佳玲的聲音帶著哭腔。
“啊?怎麼了?”李敬安裝作不解,在她身旁坐下。
“我爸今天被批鬥了……”魏佳玲眼眶通紅,心神不寧地說,“不知道哪來的學生,首接把他從市委大樓里拉出來,當街批鬥……”
“什麼?竟有這種事?”李敬安滿臉震怒,“他們也太無法無天了!咱爸是多大的領導啊!”
“敬安……”魏佳玲抓住他的胳膊,淚水漣漣,“你現在也是革委主任了,你想想辦法,保護一下咱爸吧。他都多大年紀了,怎麼受得了這種折磨?別再讓這種事發生了……”
“佳玲,你又不是不知道。”李敬安嘆了口氣,面露為難,“這些學生是什麼情況。喊著領袖的口號,做事毫無顧忌,誰能管得了?我能護住咱們這個家,己經竭盡全力了。”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要不是為了保護你和肚子裡的孩子,還有咱兒子,我能幹這個革委會主任嗎?我這是為了你們,才委曲求全啊。”
“那怎麼辦啊……”魏佳玲無助地靠在他肩上。
“走一步看一步吧。”李敬安撫著她的背,“咱爸今天捱了鬥,心情肯定差,咱們得去開導開導他。”
“可是……我爸剛才打電話來,說不讓咱們去了。他說形勢不好,而且今天身子不舒服。”
“那怎麼行?”李敬安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放緩語氣,“我是說,咱爸出了這種事,雖說他不讓我們去,但我們不能真不去啊。沒有親人在身邊,他會多失望?你說是不是?”
他心裡卻在冷笑:這老頭怕是今天捱了揍,怕被人看見臉上無光吧?那可不行,我錢花了也得看看到底花哪了吧?,怎麼能不去親眼確認一下“成果”?
魏佳玲六神無主,聽了他的話也覺得有幾分道理。
李敬安趁熱打鐵:“佳玲,你想想,這幫學生不知道從哪兒竄來的,說不定還要在市裡待好幾天。咱爸這可能只是第一天,後面的日子還長著呢。他這麼大的領導,萬一因為這事想不開怎麼辦?咱們必須得去,給他撐住勁,讓他熬過這段時間啊。”
“那……好吧,咱們去。”魏佳玲淚眼摩挲地貼到他肩膀上,“敬安,你真好。”
李敬安摟過她,溫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淚水,深情款款道:“你知道就好。我心裡只有你們娘仨。”說著,他的手輕輕撫上她隆起的小腹,聲音愈發低沉真摯,“為了你們,我寧願違背良心去當這個革委會主任。我只想讓你們過得好一點,不受衝擊。這是我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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