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半,李敬安提前離開了辦公室。他騎上那輛永久牌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兩瓶二鍋頭、兩條大前門香菸,還有用油紙包著的兩條臘肉。
穿過軋鋼廠的大門,騎上熟悉的街道。秋風吹過,路邊的楊樹葉子己經開始泛黃,偶爾有幾片飄落下來,在空中打著旋兒。
李敬安的父親前兩天特意交代過,讓他去酒仙橋堂叔家看看。二堂弟中秋節後要結婚,家裡忙,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堂叔一家都在東郊農場上班,大堂弟是拖拉機手,二堂弟是技術員,工作都不錯,算是體面人家。
從軋鋼廠到酒仙橋,騎車要西十多分鐘。李敬安不緊不慢地蹬著車,看著路邊的景色。北京城這幾年變化不大,還是那些灰撲撲的建築,還是那些穿著藍灰色衣服的行人。但總有些地方在悄悄改變——新蓋的樓房多了幾棟,路上的腳踏車多了幾輛,偶爾還能看見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呼嘯而過。
快到酒仙橋的時候,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秋天的北京天黑得早,才五點多,天邊就己經染上了一層橘紅色。
堂叔家在一個老式的居民區裡,一排排的紅磚平房,每戶都有個小院子。李敬安把腳踏車停在院門口,拎著東西走了進去。
院子裡種著幾棵棗樹,這個季節棗子己經紅透了,沉甸甸地掛在枝頭。牆角堆著煤球,碼得整整齊齊。堂屋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正在播新聞。
“嬸子!”李敬安喊了一聲。
門開了,一個40多歲的婦女探出頭來,看到李敬安,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敬安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這是堂嬸,個子不高,頭像在腦後挽成一個髻。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對襟褂子,洗得發白,但很乾淨。
李敬安走進屋,把東西放在桌上。堂嬸看到那些菸酒和臘肉,眉頭皺了起來:“你這孩子,來就來,還拿這麼多東西幹什麼!你堂叔知道了又得說你。”
“沒什麼好東西,就是一點心意。”李敬安笑著說,“二堂弟要結婚了,我也幫不上什麼忙,這些就當是添個彩頭。”
堂嬸拉著李敬安在桌邊坐下,上下打量著他:“又瘦了。工作忙吧?吃飯怎麼樣?一個人住,可得照顧好自己。”
“我挺好的,嬸子放心。”李敬安心裡暖暖的。
“你堂叔他們快下班了,我這就做飯。”堂嬸起身往廚房走,“今晚就在這兒吃。”
“我幫您。”
“不用不用,你坐著歇會兒。”堂嬸擺擺手,“騎車過來累了吧?喝口水。”
堂嬸去了廚房,李敬安在屋裡坐著。這是一間典型的北京老式住房,面積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牆上掛著毛主席像和幾張獎狀,櫃子上擺著一個三五牌座鐘,鐘擺有節奏地左右搖晃。窗臺上放著幾盆花,有一盆月季開得正豔,紅色的花朵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鮮豔。
六點鐘,院子裡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門開了,堂叔和兩個堂弟還有大堂弟的媳婦回來了。
堂叔李興邦是個高大健壯的男人,五十多歲,皮膚黝黑,那是常年在地裡勞作曬出來的。他看到李敬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敬安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今天下班早,就過來看看。”李敬安站起來。
大堂弟李敬堂和二堂弟李敬亭也都圍了過來。大堂弟和堂叔一樣,身材魁梧,說話聲音洪亮;二堂弟則斯文一些,戴著副眼鏡,書生氣十足。
“哥,你來了!”二堂弟李敬亭高興地說,“正好,我還想找你商量結婚的事呢。”
堂叔看到桌上的東西,臉色沉了下來:“敬安,你這是幹什麼!每次都拿東西,下次不許這樣了!”
“叔,就一點心意。”李敬安說,“敬亭要結婚了,我當哥的不能什麼都不表示。”
堂叔嘆了口氣,拍了拍李敬安的肩膀:“你一個人在北京也不容易。行了,下不為例。”他又轉頭對堂嬸說:“把臘肉也炒了,今晚加個菜。”
堂嬸在廚房裡應了一聲。弟媳也去了廚房幫忙。
晚飯很豐盛。








